编者按：儿童二语习得已成为一个热点研究领域，但儿童要在何时学？如何学？怎样测？语言学习如何影响认知发展？这些核心问题仍待解决。西北师范大学外国语学院教授高育松带领的团队，从不同角度对这些问题进行了探讨，现将相关学术成果予以摘编。

　　执行控制，又称执行功能或认知控制，是最为显著的人类行为特征之一。人类从感知到行动、决策到规划、问题解决到语言处理，都涉及执行控制。简单而言，执行控制是一种高级认知能力，指个体在信息加工过程中，根据目标导向，自上而下对相关信息进行储存、计划和操控的能力，涉及多种认知能力与技能，不同研究者为它赋予的内涵不尽相同。目前，较为公认的是Miyake和Friedman执行控制理论中的观点，认为执行控制由刷新、切换和抑制三种成分构成。刷新指对工作记忆表征持续进行监控、快速增添和更新的能力；转换（又称认知灵活性）指在任务或思维定式之间进行灵活切换；抑制指有意识地压制不相关或干扰信息的能力。刷新与切换相对独立，抑制对二者均有影响，因此，有时称为共同成分。

　　语言是人类的一种高级认知活动，儿童语言发展与使用，都离不开执行控制的参与。因此，儿童语言发展与执行控制的关系也成为研究者关注的重要课题。一个有趣的现象是，由于研究者视角与关注点不同，执行控制与语言发展形成了一种互为因果的关系。关注执行控制对儿童语言发展影响的研究者，将执行控制视为自变量，认为执行控制发展对儿童语言技能水平具有重要的预测价值。关注双语发展的研究者则将执行控制默认为因变量，提出双语发展会对执行功能产生深远影响，认为学习并使用两种语言有助于提升执行功能，改变语言加工方式，在神经层面或行为层面有所改变，即所谓的“双语优势”。本文拟结合前期研究成果，进一步分析执行控制与语言发展这对变量的关系。

　　执行控制对儿童语言发展的影响。大量研究表明，执行控制对儿童语言技能发展产生重要的影响。以阅读为例，儿童阅读技能的高低与执行控制水平有很大关系。首先，在阅读过程中，儿童需要在字母与声音之间、句法结构之间、词汇意义与文本意义之间进行频繁切换。研究表明，切换能力强的儿童阅读能力更强。其次，阅读需要进行词汇提取。在提取过程中，除目标词汇被激活外，在语音和语义上相关的词汇也会被激活。因此，儿童需要从激活的词汇节点中选择激活度最高的词。但是，如果竞争词汇激活度高，其干扰性会更大，目标词汇选择更加困难，而此时抑制能力强的儿童则会更有优势。再次，在具体文本阅读中，即使选择了目标词汇，儿童还必须抑制不恰当的词义激活，克服不相关信息的干扰。Kieffer等人的研究表明，抑制与儿童的阅读理解能力有着独特的联系。在启蒙期，抑制与儿童的音素意识和字母知识显著相关。随着儿童年龄增长，阅读内容难度增大，抑制控制在阅读中已经变得不可或缺。最后，在阅读过程中，儿童一方面需要保持信息块的形态语法、语音、拼写语义及语用信息，另一方面还需随着时间推移不断转移注意力，此时刷新的作用尤其重要。

　　不仅儿童语言理解受执行控制的影响，语言产出同样离不开执行控制。有关幼儿的研究表明，工作记忆中信息的刷新和监控技能与即时言语产出之间存在显著关联。与言语工作记忆低的儿童相比，言语工作记忆强的儿童在口语表达时词语类型更加丰富，语法结构更加复杂，句子也相应更长。

　　双语发展与执行控制的关系。双语研究的一大重要发现是，双语者使用一种语言时，另一种语言同时被激活。这种情况发生在所有双语学习者身上，无论是两种语言在语言类型和书写系统上差异大小、双语者是否同时精通两种语言，或是两种语言是否均为口语或其中之一为手语。共同激活需要一个机制，确保目标语言在使用过程中不受另一种语言的干扰，双语者在使用一种语言时抑制另一种被激活的语言，而且还需在两种语言之间进行切换。如此大量的抑制练习与频繁切换，提升了双语使用者的执行控制能力。有研究发现，在许多涉及工作记忆、抑制无关信息以及注意力的任务中，双语者通常表现出比单语者更强的控制能力和大脑灵活性。

　　随着近年来脑成像技术在双语研究中的应用，越来越多的研究证据表明，涉及控制两种语言的脑区与负责一般执行控制的脑区大致相同，主要包括额叶内侧的前扣带回、顶叶下回和尾状核等区域。双语学习及使用会对大脑相关区域产生结构性与功能性双重影响。Rosa等研究人员对15名双语儿童进行了一年的随访，发现使用双语使得儿童下顶叶小叶的灰质密度增加，这与其执行控制得到发展有关。Gold等研究人员观察到，在几个额叶区域，成年双语者的血液氧合水平依赖性反应较低（表明加工比较省力），并且他们具有出色的任务转换能力。Abutalebi等研究人员发现，双语者的前扣带回皮层（涉及执行控制的区域）的灰质体积与功能活动呈正相关，与行为冲突效应呈负相关。

　　尽管在行为和神经层面都发现双语能提升执行控制能力，但近年来，以Paap等研究人员为代表的学者对此提出不少质疑。他们认为所谓“优势”可能是研究设计缺陷、干扰变量等因素所致。例如，样本量偏小、横向研究设计、家庭社会经济地位差异、文化差异等，均可能影响研究结果。我们认为，执行控制影响儿童语言发展及读写能力，语言使用反过来又促进执行控制发展，认知发展与语言发展可能存在某种互为因果的关系。在前期研究中，执行控制对语言发展的影响主要在儿童母语技能发展研究领域。双语研究中常常默认双语发展为自变量，执行控制为因变量。后续研究有必要转变这种单向的思维，应该思考另一种可能，即良好的执行控制技能有可能导致更好的第二语言学习效果。同时，研究者还应超越“双语优势或劣势”的思维定式。与其争论双语是否具有优势，不如将注意力更多放在考察双语者与单语者在语言加工、非语言加工等方面是否存在行为层面与神经层面的差异研究上，调查双语经历是否及如何改变大脑功能和结构网络，加深我们对大脑、认知与语言发展三者关系的认知。

　　（本文系国家社科基金一般项目“汉语儿童英语习得与执行控制发展的互动研究”（19BYY084）阶段性成果）

　　（作者单位：西北师范大学外国语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