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二语学习低龄化趋势在全球日趋显著，儿童二语“何时学”“如何学”引起越来越多研究者及教育决策机构的关注。研究者从不同视角调查影响儿童二语习得的因素，试图厘清其中的学习机理，探索最佳的学习时间与最优的教学方法。从影响因素而言，前期研究发现，起始年龄、一般认知能力、语言学能、动机、第一语言知识等是二语习得重要的内部因素，而二语输入、二语使用、家庭社经地位、父母教育程度等是重要的外部因素。在早期研究中，起始年龄与二语输入常被视为一对彼此独立、甚至二元对立的因素，好像两个变量仅有一个是驱动二语发展的决定性因素，强调某一因素意味着否定另一因素。也正因如此，二者孰为决定性因素似乎成为区分不同语言习得理论的分界线。但是，近年的研究开始逐渐摆脱这种二元思维，强调儿童二语习得是一个复杂的、多因素作用的非线性发展过程。本文拟围绕这对因素展开，探讨影响儿童二语发展的主要因素。

　　考察某一因素是否产生作用及如何产生作用，研究者至少应从以下三个维度思考问题。第一，该因素是否在不同语言维度（语音、词汇与形态句法）产生不同影响。第二，该因素是否在不同空间维度（二语环境还是外语环境）产生不同影响。第三，该因素是否在不同时间维度（短期或是长期效应）产生不同影响。一旦我们将三个维度结合起来，就会发现，表面上独立的因素其实彼此关联，而其效应的发挥也取决于不同因素间发生的互动关系。

　　从语言维度考察，不同因素对语言不同层面产生的影响并不相同。起始年龄关注的是儿童生理成熟度对二语习得的限制作用。自勒纳伯格（Lenneberg）提出关键期假说后，围绕起始年龄是否对二语习得产生影响的争议从未停止。就目前研究看，不同语言维度可能存在不同敏感期。具体而言，词汇学习无明显关键期，语音学习关键期大致在5—6岁。语法关键期争议最大，时间节点从3—4岁到17—18岁不等。2018年一项涉及60多万英语学习者的大规模调查研究结果显示，语法学习的关键期可一直持续到17.4岁，之后语法学习能力会持续下降。多个敏感期说明，年龄效应在不同语言层面具有显著差异。例如，词汇层面年龄大者更有优势，而词汇量大小又与语言输入的多寡有直接关系。即使在语法学习中，语言输入、一般认知能力等对学习结果也有重要的预测作用。一项调查西班牙儿童习得英语的研究表明，与3—4岁的儿童相比，6—7岁的儿童由于拥有更强的认知能力，在英语被动结构习得中更具优势。

　　从空间维度考察，一个因素作用的大小与学习环境有很大的关联。以起始年龄为例，前期研究发现，生活在目的语国家的移民学习者，年龄是“越小越好”；而外语课堂环境中的儿童学习者，年龄则是“越大越好”。出现这种反差，与不同环境提供的不同语言输入及由此造成的不同学习方式有关。当二语学习发生在目的语国家，起始年龄是获取大量输入的开端。在输入多且质量高的浸入式学习环境中，内隐学习机制居主导地位。相比较而言，课堂环境下的外语学习者二语输入多限于课堂教学，其输入质量与数量无法与二语环境相比，而且学习者在课堂外也很少使用第二语言进行交际。在有限的输入环境中，显性学习占主导，这也正是年龄大的儿童更具优势的原因。随着年龄的增长，儿童认知能力会更趋向成熟，能够更加有效地利用显性学习机制，加速外语学习。近期关注认知因素的研究发现，儿童认知发展越成熟、语言学能（如言语记忆）越强、母语技能越充分，越有利于二语发展。由此可见，在外语环境中，年龄效应并不明显，发挥关键作用的是语言输入、一般认知能力等因素。一些研究者因此提出，在外语学习环境下探讨起始年龄没有太大意义，因为年龄效应显现的前提条件是存在大量的语言输入。

　　从时间维度看，一个因素对二语习得的影响可以从短期效应“学习速度”和长期效应“最终水平”来衡量。长期以来，研究者发现年龄会带来两种反向的效应：起始年龄大的学习者学习速度更快，年龄小的学习者最终语言水平更高。但必须指出，这一现象多来自二语环境。在外语环境下，迄今尚无证据表明，起始年龄早的学习者最终水平会高于起始年龄晚的学习者。相反，许多研究表明，在输入相同的条件下，年龄大的儿童更具优势。另外，语言学能、学习动机等因素也会对儿童外语学习速度产生影响。

　　另外，即使在二语环境中，也有过了敏感期但二语水平依然接近或达到本族语人士的案例。这种现象至少说明两点。第一，某种技能不会由于过了某个年龄节点而马上消失，而衰减是一个较为缓慢的过程。第二，其他因素有可能弥补甚至抵消因年龄造成的消极影响。美国学者莫耶（Moyer）通过研究二语语音极其优异的学习者（接触二语的年龄超过10—11岁）后指出，优异的语音表现是学习者认知、心理和个人经历三方面因素综合作用的结果。从认知层面看，这些学习者具有强烈的元认知意识，能对自己的语言学习进行有效监控、评估与反思。他们关注自己的语音问题与困难，注重模仿母语人士发音。从心理因素看，他们对第二语言具有强烈的认同感，欣赏二语及二语文化，有获得地道发音的强烈欲望，社交活动中具有明显的外向型倾向。从个人经验看，他们乐于在多种场合多个领域使用第二语言，如使用二语阅读、听广播、看电影电视及社交等。

　　总体而言，尽管儿童二语习得已成为一个热点研究领域，但我们对儿童“何时学”“如何学”的机理依然有待进一步探究，后续研究亟须厘清起始年龄、一般认知能力、语言学能、语言输入、语言使用等因素如何交互影响儿童二语发展。就目前研究现状来看，尤其要警惕将成人二语习得、自然语言环境中儿童二语习得的研究结果及理论，直接用来解释外语环境下的儿童二语习得。

　　（本文系国家社科基金一般项目“汉语儿童英语习得与执行控制发展的互动研究”（19BYY084）阶段性成果）

　　（作者单位：西北师范大学外国语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