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美国而言，草根总体上可以分为左右两派，他们的思想、组成群体以及核心诉求都不一致，这从根本上决定了两派的对立。为了更贴近美国国情，本文将草根分为右翼和左翼两个派别，以便进行更清晰的论述。

  第一，右翼草根的组成群体与主张。右翼草根一般也被称为右翼激进主义，这一群体最核心的信念是“白色人种的优越性”（white superiority），认为白人是独特、天才的种族。在此之上，延伸出“白人民族主义”（white nationalism），即美国作为一个国家的本质完全且只体现在早期欧洲定居者的社会、文化、经济和政治实践中，并支持一种“白人至上主义制度”（White Supremacist System）来赋予白人高于其他种族的特权和权力。通常看，导致右翼草根运动激化的原因主要有三方面。一是经济上的困难。二是社会变化方面的原因，主要指那些让妇女和少数族裔获得更大包容和权力的变化，以及美国社会的普遍多样化。三是对政府体系的负面看法，包括认为联邦政府权力过大、侵犯个人自由，以及对政治精英的不信任。

  第二，左翼草根的组成群体与主张。左翼草根的组成群体是被右翼草根敌视的少数族裔、女权主义者、LGBTQ群体以及因为受到高等教育更加相信平等概念的年轻人和学者们。如果白人的优越性是右翼草根的核心信念，那么平等主义就是左翼草根的主要诉求。相较于右翼草根，左翼草根的组成群体更加复杂，且每个群体在平等这个大概念的支撑下也都有自己的核心诉求。因此左翼草根群体虽然具有多样性并占有美国时下“政治正确”的优势，但实际上凝聚力可能稍逊。

  作为一个移民国家，美国社会本身就是由不同且多样的群体组成，而所有群体都有自己的利益诉求，正是这些诉求的不兼容引发了各种社会冲突。事实上，无论是右翼还是左翼，白人至上主义还是平等主义，他们描绘的理想社会和国家都具有浓厚的神话色彩。

  2008年以来美国草根运动的兴起以及2016年特朗普当选之后左右两派草根矛盾的激化，是与社会冲突的频繁发生息息相关的，这意味着草根运动与社会冲突成为一枚硬币的两面。

  美国政治制度对草根运动形成的作用

  作为西方法治国家代表，至少从表面上看美国的法治环境较为优越，但事实上，美国政治制度中民主的偏颇使公众对政府越来越失望。美国的制度设计看上去公平而民主，但在现实中并不有利于底层，而长期以来制度固化的结果是政治权力、经济利益与普通民众之间的关系越来越失衡，底层利益成为牺牲的对象。如果民众的主张得不到政府支持，曾引以为傲的民主制度反而激化了精英和利益集团主导的寡头政治的趋势，这就成为引发草根运动的重要原因。

  右翼民粹主义得到广泛支持是因为民众对经济和人身安全感到不安、对国家前景和西方文明的发展有危机感以及对政治精英的失望和不满。特朗普执政以来，两党内斗不惜使联邦政府创造了关门新纪录，选举本身成为政客追求的目的，而治理却排在了其次。以草根利益代表上台的特朗普执政三年并没有能遏制贫富两极分化的趋势，表明美国以及西方选举政治陷入“民主的陷阱”，导致政治、经济和社会关系的失衡，而草根运动兴起的本质是大众利益没有得到关切的表现。

  全球化在草根运动形成中的作用

  2008年国际金融危机之后，美国国内对于全球化是否对美国有利的怀疑也在不断加深，其中草根群体表现得最为激进。美国人不再是全球化进程中最受益的群体，大部分工作反而因全球化自由贸易的缘故而流失到其他国家，让民众对全球化产生了不安情绪和负面看法。

  从美国国内经济情况看同样如此。特朗普为恢复实体经济推动的基建根本没有多大进展，其任内最主要的减税计划完成后，只是大资本家和大企业主获得了好处，而帮助特朗普胜选的蓝领白人和农民并非真正受益者，贫富差距进一步拉大，草根的利益毫无改善。正是由于国内经济局面没有得到根本好转，特朗普才把矛头指向全球化，指向贸易伙伴，企图转移矛盾，推卸自己的责任。

  社会多元化在草根运动形成中的作用

  美国社会中身份和阶层的双重认知导致其民众的诉求纷繁多样，但难以满足且相互冲突。种族、性别、宗教、贫富都是可能引起分裂的根本问题。在美国当下“政治正确”的大环境下，很多白人看似对少数族裔的遭遇感到同情，但实际上很难真正地感同身受。可以推测，当少数族裔为自己争取平等和权利的时候，很多白人对此持冷漠甚至反对态度，少数与多数的矛盾日益凸显。白人特权思维和少数族裔的自卑仍将继续对美国政治体系产生影响。同样，女性面临的社会和职场歧视与不平等也很严峻。男性和女性所从事的工作类别有明显区别，而男性的工作待遇总体比女性更优越。在性别平等方面，美国在144个国家中仅排在第49位，比2016年下降了4位，与2006年相比下滑了26位。作为一个移民国家，宗教多元化与种族多元化同样不可避免。如今，宗教冲突在反穆斯林情绪中体现得最突出，有44%的美国人认为伊斯兰教与民主之间存在天然冲突，69%的美国人认为穆斯林在美国面临很多歧视，共和党对穆斯林的看法更负面。此外，贫富差距以及薪资不平等也在不断加剧，仇富心理蔓延，这也催生了草根运动。

   综上所述，美国草根运动兴起和民粹主义抬头源于美国民众对政治、经济和社会文化三方面的不满，而这三方面因素又相互关联且错综复杂。这些社会矛盾及其衍生出来的不安情绪，已使美国政治生态发生了不可忽视的改变，草根运动的影响很深刻，尽管不会改变美国政治的基本盘。

  草根群体对美国造成的主要影响可分为政治和社会两方面。尽管特朗普的当选借助过草根运动并在其任内一定程度上推动了这一运动的兴起，但美国草根运动的前景并不被看好，其充其量不过是精英实现政治目标的工具，任何社会制度都存在自我强化的内在惯性，固化着现有运动不使其脱轨。

  美国草根运动兴起的直接影响

  保守派草根在2016年义无反顾地把票投给了特朗普，是因为特朗普敏锐地察觉到了社会上普遍存在的不满情绪并完美地将其加以利用的结果。特朗普的竞选口号“让美国再次伟大”、强硬的反移民立场和“美国优先”政策，也有效呼应了草根阶层对全球化带来的工作流失和文化入侵的抵触情绪。在过去30年中民主党开始从企业和华尔街高管那里筹措竞选资金，并试图从“摇摆”的郊区上层家庭获得选票，在推动经济发展和自由贸易的同时忽略了工人和工会的利益。同时，开始试图在政策上吸引如年轻人、少数族裔等新的选民群体，使之与工人阶层的纽带越来越弱。

  此后，草根则造成了另一政治影响——一个分裂的国会。在特朗普就任以后，两党的分歧持续加剧，在种族、移民、经济、环境等问题上都看法相左。2018年中期选举，民主党夺回众议院，有极大可能对特朗普进行政治清算，但共和党的参议院并不会允许足够票数判定总统有罪并将其弹劾下台。分裂的国会所展示的并不是任何一方的优势，而是各方的弱点，除了政府陷于效率低下外，还可能加剧党派斗争。

  比国会分裂更严重的则是社会分裂。两党都倾向于生活在一个周围与他们都持相同意见的环境里，所以很难接触到另一方的想法并友好沟通。作为西方世界的灯塔国家，美国这个自由社会环境似乎没有从内部提供不同派别对立冲突的缓解条件，各自在自我运动的惯性轨道上一意孤行，实现草根的根本诉求与解决实际存在的社会问题只能永远是纸上谈兵。

  美国草根运动难以改变政治现实

  第一，历史并不悠久的美国，与生俱来的社会改良主义传统由来已久，正是“例外论”在特定历史条件下发挥作用的结果，才避免了革命运动在美国的发生，也就注定了草根运动无论是在过去还是将来都无法改变政治格局。特朗普当政以来，美国草根运动与身份认同运动和政治正确混杂在一起，总体上属于左翼阵营力量的溢出效应，只是由于特朗普打着反对精英的旗号，两者才临时结合在一起，它们并非天然同盟军。这决定了草根的诉求不可能在特朗普任内得到实现，分道扬镳是必然，结果自然是特朗普的权力基础越牢固，草根支持者被出卖得越彻底。

  第二，美国的基本制度设计给资本提供了发挥作用的巨大空间，甚至把政治和政府都变成了牟利工具。这种制度设计之巧妙、意图掩饰之隐蔽，普通民众难以洞察而甘愿任其摆布。它显然有利于企业发展，而发展强大起来的企业利益集团设法通过左右政治来追求自身利益最大化，所以利益集团游说成为美国政治中的常态，而大多数民众成为政治异化的对象。总统选举同样如此。尽管美国社会发展的总体趋势应该朝向更加平等、自由和公平，但总体实力越来越强大、游说技巧越来越娴熟的资本力量，在对付草根民众方面越来越占有优势地位，在社会财富分配和公平正义方面，掌握更多发言权，正是这一比较优势剥夺了草根应有的影响力和成就。草根向来没有能力介入资本与政治的博弈，即便自以为手中的选票发挥了作用，但不过只是不自觉地做了资本与权力游戏的装饰品。

  第三，草根无法挣脱已经固化和僵化的传统与制度的桎梏而改变社会现状，这本来是美国政治和社会稳定的表现，但却阻碍必要的改革和与时俱进。随着金融危机后经济问题凸显、两极分化加剧和草根地位窘迫，美国文化中的包容色彩逐渐褪色，这在两党竞争中体现得淋漓尽致，而在困难时期牺牲底层利益本来就是社会达尔文主义信仰的必然选择。

  值得关注的是，在当今草根运动兴起导致左右两派对立的现象并不仅限于美国，而成为一个广泛的、超越国界的现象，其中以与美国同样为西方民主国家的欧洲各国为主要代表。因此，其他西方国家应该对美国国内目前混乱的政治和社会状况引以为戒，阻止自己国家和世界向更加分裂的方向发展。对于大部分欧洲国家而言，本国社会文化和政治远不如美国复杂，但如果不能解决民众对政府缺乏信任的问题，则也有走向民粹主义的可能，目前很多欧洲国家的极右翼政党的社会政治影响趋强，如若掌权则后果堪忧。

  美国草根运动在现实中已然存在，但其结束精英统治下的不平等的目标却极不现实。“精英循环”理论表明，精英永远不会消失，历史只是新精英取代老精英的循环。因此，虽然存在草根出身的领袖，但是一旦跻身领导阶层以后实际上就不再属于草根群体。无论是特朗普还是其他人，均利用了美国保守派草根当下对现实和精英的愤怒取得政治利益，在获得利益之后并试图维持这一利益之际，他们已经逐渐成为新的精英群体。而美国正在发生的所谓草根运动兴起，则只是一个神话而已。

  （作者单位：中国人民大学国际关系学院；中国人民大学国家发展与战略研究院。《国际展望》2020年第1期。中国社会科学网 陈茜/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