量子物理学是20世纪初期创立的，二三十年代以后得到广泛认同的科学理论，它的出现粉碎了“测量臻于至善”的幻梦，由之生发的或然性世界观彻底颠覆了经典物理学的因果性的世界观。兴盛于20世纪三四十年代的海德格尔和萨特的存在主义必然受到这种世界观的影响，但因至今为止尚未有文献直接说明二者之间相关关系。因此，本文就做个断想——尝试用量子物理学的世界观来解读一下存在主义，以及存在主义如何实现对这种世界观的超越。

　　一、问题提出：或然性世界观的出场

　　量子物理学提供的“哥本哈根解释”不仅仅为科学，也为哲学社会科学引进了概率性思想，渐成一种世界观——或然性世界观。

　　（一）植根基础：微观粒子的独特物理属性

　　“哥本哈根解释”的核心原理或假设包括：玻尔的互补原理、海森堡的不确定原理、叠加态假设、玻恩的波函数概率解释以及波函数坍缩原理等，这些原理和假设着重说明了微观粒子的独特物理属性，在民众思想中种下了“概率性”的种子，动摇了传统理论的根基。

　　互补原理说明了微观粒子具有波粒二象性。量子物理学家通过实验观察到，对于光子、电子一类的微观物体在一个给定时间段内，只能观察到一个相（象），或是波，或是粒子，“粒子与波是完全不同的东西。粒子是一小块浓缩的物质，而波则是无定形的运动，能够扩散和消失”[1]，而且不可能两种象同时出现[2]。但看似互相排斥的两个象恰恰是光子、电子等微观粒子的内禀属性，用哲学社会科学常说的词汇就是先天性，人们将这一现象称之为波粒二象性。对于这种令人费解的在经典物理学看来绝对不可能的“怪”现象，丹麦物理学家玻尔提出了互补原理，概括地说：一些微观物理对象存在着看似相互矛盾的多重属性，人们只能在不同时刻通过不同的方法来分别观测到微观物理对象的不同属性。

　　不确定性原理说明微观粒子具有不确定性。德国物理学家海森堡进一步提出了不确定性原理：有一些成对的物理量（又称为正则共轭量），如坐标（位置）与动量（速度）、能量与时间等，要同时测定它们的精确值是不可能的，其中一个量被测得越精确，其正则共轭量就变得越不确定。这个“偏差”在微观粒子领域具有普遍性，既不依赖于观察、测量粒子坐标（位置）和动量（速度）的方法，也不依赖于粒子的种类。这说明，不确定性原理是世界的一个基本的不可回避的性质，或者用物理的术语即具有“内禀性”，是“与生俱来如影随形”不可逃脱的命运。

　　叠加态假设说明微观粒子具有态叠加性。在实验观察中，单个粒子也能表现出波动的特性，为了解释这种“矛盾”的现象，量子力学中提出了一种“叠加态”的假设——“态叠加原理”。该原理提出，假设A和B是一个粒子的两种不同的状态，那么A和B的线性组合A+B也是这个粒子的可能状态，同时具有状态A和状态B的特征，A+B可称做“叠加态”。人们常用“薛定谔的猫”来“形象地”描述这种叠加态，这是一种简化或粗糙的解释，目的是为了众人理解方便。如果一定要研究其叠加态，就要把所有粒子的可能性都组合起来，那就又是更大的天文数字了，决非简单的“死”和“活”所能描述的。

　　波函数坍缩说明微观粒子具有随机性。“量子理论可被认为是一门找波函数并从中得到可测量结果预测的科学。”[3]量子物理学中的波函数坍缩解释认为，在微观层面不存在超越测量或观察行为的客观实在现象，在一次测量和下一次测量之间，只存在“抽象”的概率波函数，按照日常思维来理解，这个微观物理的物体没有本征性质（即没有坐标（位置）、动量（速度）等常规的物理属性），有的只是各种可能的状态。因此，在测量之前追问电子的位置在哪和速度多大是没有意义的。当且仅当对它进行观察或测量时，粒子才由“可能”状态“坍缩”或“涌现”为“实际”的状态，这时所有其他可能状态的概率突变为零。这种由于测量行为产生的波函数的突然的、不连续的变化被称为“波函数坍缩”，它通常包含两部分：“外部”波函数主要涉及微观粒子在空间的运动，比如在电子双缝干涉实验中，每个电子落在屏幕上都是一次外部波函数坍缩；电子还有“内部”波函数，它只处理电子自旋。一般在计算中，这两部分波函数总是交织在一起，更增加了其复杂度。

　　（二）概率性－或然性世界观的核心概念

　　上述四个原理和假设共同说明了微观粒子具有本体论性质的概率性，或是内禀性质。一般而言，“概率就是测量事件发生的可能性。……频率论中简单的公式‘事件发生次数除以总试验次数’可以得到概率的数值”[4]，这是基于频率基础上的概率论[5]，相对简单。然而波动方程计算的结果是概率密度，而不是确切的去了百分比的数字，这颇令人（经典物理学家们及其拥趸者）觉得匪夷所思。就是说在微观层面，粒子不再有分别被很好定义的、能被同时观测的位置和速度，而代之以位置和速度的结合物的量子叠加态，它所能给出的或预言的只能是一组粒子可能发生的结果，而且能且只能告诉我们每个结果出现的概率。也就是说，只能运用大数统计的办法来测定粒子状态和趋向，如果我们对大量的类似的系统作同样的测量，我们将会找到测量的结果为甲或乙各自出现的次数，得出预言结果为甲或乙出现的次数的近似值（百分比），但不能对个别测量的特定结果作出预言。量子物理学的哥本哈根解释向我们提供了一幅全新图景，一片“概率”所形成的“云”，这说明微观粒子具有不可确知性。这是一个具有颠覆性的观念，以前的经典物理学所坚持的确定性——从人的角度看就是确知性——被抽走了。这种观点既新奇，又神秘，渐成一种世界观——在微观粒子的概率性解释助推下的或然性世界观。

　　二、哲学回应：存在主义对科学进展的反响与扬弃

　　存在主义的经典之作《存在与虚无》等就是哲学对量子物理学的反响与扬弃。量子物理学认为微观世界的粒子是以一种概率波的样态存在，每时每刻在无规律的随机震动，具有不确定性；存在主义认为存在是偶然的，有无限可能性，而且涌现而出变成定在的过程是神秘的，但是存在主义通过引进历史性和总体化，化解了量子物理学的忧虑。

　　（一）可能性——先在性的存在或虚无

　　所谓存在就标示一种可能性——无限的可能性。为什么要区分存在和存在者，就是要说明存在处于潜在的可能的状态，存在者处于显在的状态，类似于量子物理学所言的波函数坍缩。

　　可能性具有先在性，就是概率云具有逻辑上的先在性，具体的存在所能获取的本质就在其中。这又可进一步细分为外在的和内禀的，只有内禀的可能性才有可能使此在获得本质（至于获得本质的机制，下文详述）。“可能性实际上在此只能从我们思想的观点出发才成其为可能性，因为可能性先于存在。它对于它是其可能性的存在而言是外在的可能性，因为存在就像结果来自原则那样是来自可能性的。……可能性还能够向我们显现为实在的本体结构。”[6]于是，存在的必然性不可能摆脱它的可能性，它是它们所是的可能性，它是它们的基础。这里所言的可能性可以和概率性、或然性等对易。

　　其实萨特所言的虚无也是一种概率性的存在，就构成物质而言的确是可以称之为存在，萨特说：“虚无纠缠着存在。”[7]虚无和存在的关系可以概括为：实体的存在，意义的虚无，所以在这种意义下，虚无等于存在，这里充满着黑格尔式的辩证法。“按黑格尔式的理智把存在和虚无作为正题和反题对立起来，就是假设这两者是逻辑同格的。于是，对立的两面同时作为一个逻辑系列的两极……。但是这里应该注意，这些单独的对立面所以能够具有这种同时性，是因为它们同样是肯定的（或同样是否定的）。”[8]两极相通，甚至两极相同，“因此，纯存在和纯虚无是同一个东西。”[9]

　　虚无并非空无一物，反而是大全，是未分化的基质，有无限的可能。“我现在不是的存在，由于是在存在整体的基质上显现的，就是这个。这个，就是我现在不是的东西，因为我不得不是存在的乌有；这一个在存在的未分化基质上被揭示出来，以便我表现为在我的诸否定的整体化基质上不得不是的那个具体否定。大全和‘这个’是这种原始关系来源于‘格式塔理论’阐明的基质和形式之间的关系。‘这个’总是在一个基质中显现，就是说在存在的未分化整体中显现。”[10]于人来说，当它未成为显在、存在者的时候就是虚无，具有无限的可能性的存在。但是就它的功用来说，对人而言就是虚无，这也是“薛定谔的猫”——不死不活亦死亦活的状态，一切因场景、条件而定。

　　（二）偶然性——存在不可摆脱的命运

　　可能性，对于存在来说，具有本体性，因此，它由潜在变成显在必然摆脱不了偶然性，“可能性还能够向我们显示为实在的本体结构：于是，它属于某些作为它们自己可能性的存在，它是它们所是的可能性，它是它们的基础，存在的必然性于是不可能摆脱它的可能性。一句话，如果上帝存在，上帝是偶然的。”[11]这就差用概率来表示存在的可能性了，因此，人的存在就显现为一种偶然性。“它存在，因为它被抛入一个世界之中，弃置于一种‘处境’之中；它存在是因为它是纯粹的偶然性，因为对它来讲就像对世界上的种种事物、对这面墙、这棵树、这只杯子一样……”[12]这里之所以用“它”而没有用正常的“他”指代人，就是指出人像物一样处于被抛入的境遇。总之，“人本身就是一个偶然的存在，同时又是对这种偶然性的否定、摆脱或超越，它是一个矛盾的存在。”[13]这与微观的量子或粒子的存在何其相似。同时，这种偶然性就注定了神秘性。

　　涌现机制又是充满神秘性（尽管当时的生物学家、心理学家和哲学家已经发现在人和生物界群体行为与个体行为有着截然不同的表现，生物学家称之为涌现[14]，就是心理学家的“格式塔”现象等，但是它的生成机制不仅仅是当时即便是现下也是一个尖端的领域，包括计算机领域“黑箱问题”，至今也是谜一样的问题），因此，作为生成物的生成过程，从外在观之就表现为一种偶然性，“自为是被一种不断的偶然性所支持的，它承担这种偶然性并与之同化，但却永远不能清除偶然性。自在的这种渐趋消失的不断的偶然性纠缠着自为。并且把自为与自在的存在联系起来而永远不让自己被捕捉到。”[15]因此，落到作为存在者的人的身上，表现为自在（可能性、或然性）纠缠着自为，所以存在主义说偶然性就是一种摆脱不了的命运。

　　对于物也同样具有这种偶然性，只是人们受惯常习惯思维影响太深，以为“椅子”就是椅子，“门”就是门，这是用存在者代替存在，现实性代替可能性，有限性代替无限性，显在性代替潜在性。“椅子”之为椅子、“门”之所以为门就是直接冒失的闯入关系之中，使人们忽略了它们的本然存在，忽略了条件性或场景性，须知“椅子”不是生来就是椅子，“门”也不是生来就作为门的。设想一个场景，同样的“门”（应该用木质的平板的东西）倘若在荒郊野外的海边，就可以成为防御的盾、生火的柴，甚或是像《泰坦尼克号》中保住女主性命的救生船，情境的不同导致了性质的不同或功用的不同。这就是现实的关系当中，方能使那个木质的平板的东西显现它的本质。

　　（三）神秘性——无可揣度的存在

　　“存在存在。存在是自在的。存在是其所是。”[16]这是萨特总结存在的三个特点。存在是自因的，而非创造的，存在是它自身，无须定义。这意味着它既不是被动的，也不是能动的；没有原因，更不是结果；既不是肯定的，又不是否定的；既不是内在性的，更不是外在性的；既非是其所不是，也非不是其所是，更非其所应是。它是偶然性的，脱离时间性，是自己和自己的综合，是孤立孤独孤悬的，与异于它的东西不发生任何关系。但存在又是潜在的、未分化的……总之，存在什么都是，什么又都不是，“存在就是这个，除此之外，它什么也不是。”[17]这和老子所说的“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强名曰道”玄妙相类，又和量子物理学的量子的叠加态神似。

　　（四）涌现——肯定性存在者的生成机制

　　存在获得本质变为存在者的时候，首先从内禀属性当中获得，比如“桌子”样的那个东西，当它用于写作之时才能显现（涌现、坍缩）为桌子，当地震发生时栖身于下以为护生用具时，它立刻变身（涌现、坍缩）为防护工具，这时存在涌现而构成平常人所能感知的事物。事物就其纯存在来说，是一种概率的存在，有着无限的可能性，当人要使用或观察它时，它立刻与使用者或观察者建立了关系，它就坍缩（就是引文中的“减压”）为存在者，把一种或几种的物性呈现出来，仿佛它原本就是那个样态。“作为自在的虚无化与存在的减压之自为的涌现使可能作为这个存在的减压的一些面貌涌现；就是说作为与人们所是的自我相离的存在方式涌现。”[18]其实就其纯存在而言，它什么都是，又什么都不是，它处于一种可能性的样态，用量子物理学的术语就是一种叠加态。在这种情况下，是人的观察或使用才赋予了它的性质。比如一样东西，完全可以是物质、能量、信息其中的一个侧面，至于它是什么性质，这时完全取决于人的选择——人让它成为什么就能成为什么。但是，这种显在必然都出自内禀的或先天的可能性，或可称之为定界性，即一是指物理性的边界，二是指可能性上的、理论上的天花板。

　　其次存在变为存在者必须得经过“超越”“涌现”“规定”等环节，即必须经过物理学所言的波函数坍缩，才能变成或建构成为存在者。“此在总是从他所是的一种可能性、从它在其存在中这样那样领会到的一种可能性来规定自身为存在者。这就是此在的生存建构的形式的意义。”[19]换句话说，存在变成存在者就表现为一种超越（这和电子轨道的跃迁何其神似），这种超越表现为“不是其所是”，面向未来的，将要生成的，“对海德格尔来说，任何规定都是超越……这种对世界的超越，正是世界作为世界出现的条件，此在使这种超越向着他本身。自我性的特点事实上就是人总是与他所是的东西分离，而这种分离是由他所不是的存在的无限广度造成的”[20]。这与自在变成自为的机制如出一辙，自在变成自为的过程是一种涌现，超乎实在物的涌现。“正是在渗透了整个存在的内化运动中，存在涌现出来并构成世界，既不是运动先于世界，也不是世界先于运动。而是自我这超乎世界之外的显现，即超乎实在物的整体的显现……”[21]

　　再次，存在变为存在者必须得内外相互契合。尽管决定存在者本质的是事物的内禀属性，但是外在的条件是不可或缺的，就是说所包含潜在的信息和环境所包含的信息，当二者契合到一处的时候，存在就成为（涌现为）存在者、显在了（如上所述，实际上是碰巧与人建立了关系，只不过“碰巧”的时间太久了，在人看来以为就是必然如此、一向如此，如上述的“桌子”等）。

　　（五）可知性——对未来的信心

　　如何从先天的、“命定的”偶然性中摆脱出来呢？这就需要“时间性或历史性”前来“救场”。当下的不确定不等于将来也不确定，现在的不可确知不等于将来也不可确知，眼下的不确定、不可确知“可能来自我们作为有限的有机存在物获得认识的最终或暂时的局限，也可能像许多物理学家所想的那样，只是因为能够处理某些难题的数学工具还没有被创造出来。”[22]从历史经验来看，人的认识的发展就是一个过程：从不知到知，从不完全、不确切的知到完全、确切的知。这是一种信心，对人类的能力的一种自信。具体表现为总体化的过程，“正是从这样的总体化出发，我们能够努力知道，不是先天地知道，而是通过历史本身知道”[23]，或在历史中显现事物的样态。

　　三、根本分歧：看似同气连枝实则位阶相异

　　在萨特的著作和对他的访谈录中散见了一些他对量子物理学的见解，从中可知，量子物理学对于萨特还是有影响的。特别是一些论述，比如“存在的三个特性”“超越”和“涌现”“可能性”和“潜在性”等，都有量子物理学的痕迹。这种类似只能说是在本体论层面上的，作为哲学家的萨特当然不会像海德格尔所说的“科学不思考”那样“不思考”，在人生观或价值观上，就通过引入“时间性、历史性”“总体化”，成功地跳出了量子物理的或然性世界观局限。

　　（一）共通性——对传统理论的反动

　　一是都反对预成论、先天给定的，强调自在性、自发性。存在在变为存在者、显在之前，什么都不是，只能用“那个东西”“这个”指代具体的存在，就是强调不要先入为主地认为是某某东西，正如王阳明的心学所强调的：“汝未看此花时，此花与汝心同归于寂；汝来看此花时，此花颜色一时明白起来……”而且这花是做观赏用，还是烧柴用等，很大一方面取决于观者的意图。这一点与量子物理学相合，在波函数坍缩之前，微观粒子因为具有波粒二象性，遵循不确定性原理，具体呈现哪种样态完全不可确知。在量子物理学看来，微观粒子本身就是一种概率，概率“下面”不可知，眼里只有漫天随机乱舞的粒子所形成的烟雾，甚至是迷雾。

　　二是都注重潜在性。潜在性、可能性、概率性、或然性、未分化状态是同一层次的概念，完全可对易。微观粒子到目前为止没有发现其具有意识，也就无所谓成见、权衡之类的，但是在波函数坍缩之前，其仍然是一片神秘莫测的概率云，未来什么样态出场是未知的。存在主义则强调可能性，作为潜在的存在，在定界范围内，一切皆有可能。对于人尤其如此，在涌现条件达成之前，一切都是未特定化的，他可以变成任何类型的人。正因为这种未特定化、开放性，把人真正当作人看待，所以存在主义自信地声言：“只有这个理论配得上人类的尊严，它是惟一不使人成为物的理论。”[24]

　　三是都强调条件性。波函数坍缩是对量子的一种精简，使诸种可能性精简为一。存在主义所强调的涌现也大体相类，只不过因为是人，所以出场的方式要复杂一些。由潜在到显在至少存在两种形式：一是独自出场，比如一个人进入教室中听课（仅只是听，没有师生、生生互动），即可成为一名学生，就是独自出场。二是合作出场，即涌现。涌现则是一种生成，一种溢出，大于他们的总和。还是上面的例子，一旦发生师生互动、生生互动，同样成为学生，但是这个人就在互动中生成了，除了获得了学生身份，还获得了师生情、朋友情，这也是学生身份应有之义，或可以称之为广义的学生。涌现的条件性与唯物主义强调的“一切以时间、条件为转移”相类，不过唯物主义强调的更多的是客观的、外在的，存在主义更强调主观的、内在的条件性。

　　四是都关注个体。个体的偶然性生存，与量子物理学的关注单个粒子，单个粒子的随机性、概率性、或然性有异曲同工之妙。单个粒子在波函数坍缩前，就是一种纯存在的状态，也是纯虚无的状态，是潜在的大全状态，什么都是，什么又都不是，是概率云，具体坍缩在哪儿都有可能。

　　（二）世界观的分歧——最终走向不同的位阶

　　量子物理学和存在主义两者之间区别肯定有，而且分歧是根本的，这与两者的致思方式有关，物理学家偏重于现象描述的，关心“是什么”；哲学家则更注重揭示意义的，关注“为什么”。量子物理学更偏重于实证主义，强调不要空谈，实验说话，不太关心实验背后的意义；哲学偏重于辩证，凡事不仅仅关心是什么，而且还要问个为什么，它的意义是什么。这说明，两者的根本分歧在于世界观，或者说哲学家比物理学家在这方面的思考高了一个维度。

　　一是与量子物理学不同，存在主义更强调世界的可知性。存在主义尽管也强调潜在性、可能性，人的生成性，但是因为引入历史性、总体化的因素，对待世界、对待人的可知性还抱有信心。量子物理学就是以事实（实验）说话，因为微观粒子的测不准，而放弃了世界的可知性，没有看到一切事物都处在动态、历史之中，陷入了形而上学的窠臼。

　　按经典物理学家的观点，宇宙万物是有规律的，因而也是可确知的、可测量的，这也是一般哲学家的观点。量子物理学则提出了相左的观点，强调微观粒子的或然性或概率性解释。因波粒二象性、不确定性原理、叠加态原理等，破坏了经典物理学所勾画的庄严肃穆而又和谐典雅图景。物理学家揭示物质结构及其相互作用之后，该哲学家出场了——存在主义就是其中的一种声音。强调个体（类似单个粒子）、强调存在先于本质（类似单个粒子叠加态）、强调个体的自由（类似粒子的随机选择自旋状态）等，貌似充满了对世界不“信任”，抱有一种或然性（类似粒子的概率性的云）的世界观，但实际上存在主义引入时间性或历史性，通过总体化的进程，成功摆脱了或克服了或然性世界观的“纠缠”。

　　二是与量子物理学不同，存在主义更强调事物事件是流动的、非静止的。量子物理学强调，“静止概念的失效意味着一个微观粒子，即使处在能量最低的状态时，也会是一种运动的状态，这个状态对应的粒子能量叫做零点能。”[25]尽管将微观粒子的静止概念物理化了，也在一定程度上说明了事物的本质，但量子物理学家就此停步不前，没有进一步深掘它背后的深层意义。须知人也同样，时时刻刻处于变动之中，从身体到行为，从基因到思想。流动是本质的规定，是内禀属性，不可逃脱逃避的命运，所以古希腊的哲人赫拉克利特说：“万物皆流，无物常驻”。存在主义没有就此止步，通过引入时间性、历史性，而使世界具有了流动性。人是无法定义的，因为开始他什么也不是，又什么都是，只有在涌现显在以后，他才将自己创造为他将成为的那样的人，而且只能成为那样的人。这里看到一股西西弗斯式的勇毅，人向未来敞开着，向未知展开着，是不断生成的、涌现的，“人就是人。这不仅说他是自己认为的那样，而且也是他愿意成为的那样——是他（从无到有）从不存在到存在之后愿意成为的那样。人除了自己认为的那样以外，什么都不是。”[26]

　　三是存在主义更强调人的命运和作用。人的自由，自己选择自己，自己定位自己，自己设计自己。“如果上帝不存在，一切都是容许的，因此人就变得孤苦伶仃了，因为他不论在自己的内心里或者在自身以外，都找不到可以依靠的东西。”[27]既然“存在先于本质”，既然虚无意味着大全，由虚无的大全的自在涌现而为自为，由蕴含着一切可能性的纯存在涌现而成存在者，为什么不把它看成一首壮美的诗篇，反而极力逃避呢？这么做无异于自寻烦恼。人生是既定走向死亡，可是恰恰又不能提前确知何时死亡。“如果存在真的先于本质，那就不能根据一种既定的人性解释事物。换句话说，根本没有什么宿命论，人是自由的，人就是自由。”[28]因此，人的自由、人的存在逻辑上必然先于本质。“人的存在的本质悬置在人的自由之中。因此我们称为自由的东西是不可能区别于‘人的实在’之存在的。人并不是首先存在以便后来成为自由的，人的存在和他‘是自由的’这两者之间没有区别。”[29]自由的代价就是有可能或必然导致孤独、无助，“如果存在真是先于本质的话，人就要对自己是怎样的人负责。所以存在主义的第一个后果是使人人明白自己的本来面目，并且把自己存在的责任完全由自己担负起来。还有，当我们说人对自己负责时，我们并不是指他仅仅对自己的个性负责，而是对所有的人负责。”[30]因此，有了费洛姆的《逃避自由》等，这是符合逻辑的必然推演。

　　正如海德格尔所说的：科学不思考。某种意义上是对的，科学自哲学中分离出来，逐渐和哲学分道扬镳，“它不再探讨为什么或现象的本质，而局限于提供怎么样。”[31]物理学家的目标是解释非生命世界的运作方式，仅仅是解释运作原理罢了，无心于为什么。这正给了哲学施展拳脚的空间，哲学家“不得不”代替科学家思考“为什么”这样而非那样。用哲学的语言体系，阐述量子物理学的观点，存在主义在某种意义上说，是量子物理学所建立的世界观借用海德格尔、萨特之口以哲学的语言、形式在大众中阐发。这是近代以来的科学和哲学分工使然，导致的结果就是二者“位阶相异”——哲学家因其善于追问表面现象背后的意义，而实际上超越了物理学家的拘泥于现象界。

　　但这种情况是应该改变了，而且早就应当改变，科学家包括物理学家，任何时候都要有反思精神、批判精神，“在任何情况下，不论是什么原因，当理论和实验最终相匹配的时候，量子物理学家降低了他们的防备，放弃了他们批判性的才能……”[32]尤其是在科学技术飞速发展的今天，科学和哲学的结合至关重要，须知没有科学的哲学是无根的，而没有哲学的科学是危险的！

　　注释

　　[1][英]保罗·戴维斯：《上帝与新物理学》，徐培译，长沙：湖南科学技术出版社，2018年，第415页。

　　[2]或可能有所突破，英国物理学家佩鲁佐等人在《科学》（2012年11月2日）杂志上发表了一篇论文，声称在实验中同时观察到了光子的波动性和粒子性。但这个结果，尚未得到所有科学家认可。

　　[3][美]汉斯·贝耶尔：《概率的烦恼：量子贝叶斯拯救薛定谔的猫》，郭武中、阮坤明译，北京：中信出版社，2018年，第31页。

　　[4][美]汉斯·贝耶尔：《概率的烦恼：量子贝叶斯拯救薛定谔的猫》，郭武中、阮坤明译，北京：中信出版社，2018年，第86-96页。

　　[5]后来又发展出“量子概率”的概念，详见[美]汉斯·贝耶尔：《概率的烦恼：量子贝叶斯拯救薛定谔的猫》，郭武中、阮坤明译，北京：中信出版社，2018年，第99页。

　　[6][法]萨特：《存在与虚无》，陈宣良等译，合肥：安徽文艺出版社，1998年，第123页。

　　[7][法]萨特：《存在与虚无》，陈宣良等译，合肥：安徽文艺出版社，1998年，第45页。

　　[8][法]萨特：《存在与虚无》，陈宣良等译，合肥：安徽文艺出版社，1998年，第43页。

　　[9][法]萨特：《存在与虚无》，陈宣良等译，合肥：安徽文艺出版社，1998年，第42页。

　　[10][法]萨特：《存在与虚无》，陈宣良等译，合肥：安徽文艺出版社，1998年，第250页。

　　[11][法]萨特：《存在与虚无》，陈宣良等译，合肥：安徽文艺出版社，1998年，第123页。

　　[12][法]萨特：《存在与虚无》，陈宣良等译，合肥：安徽文艺出版社，1998年，第121页。

　　[13]黄忠晶：《萨特偶然性思想述评》，《黑龙江社会科学》，1997年第2期。

　　[14]惠勒和劳埃德·摩根等均做有大量的论述，详见[美]凯文·凯利：《失控：全人类的最终命运和结局》，东西文库译，北京：新星出版社，2010年。

　　[15][法]萨特：《存在与虚无》，陈宣良等译，合肥：安徽文艺出版社，1998年，第125页。

　　[16][法]萨特：《存在与虚无》，陈宣良等译，合肥：安徽文艺出版社，1998年，第28页。

　　[17][法]萨特：《存在与虚无》，陈宣良等译，合肥：安徽文艺出版社，1998年，第32页。

　　[18][法]萨特：《存在与虚无》，陈宣良等译，合肥：安徽文艺出版社，1998年，第142页。

　　[19][德]海德格尔：《存在与时间》，陈嘉映、王庆节译，北京：三联书店出版社，2006年，第51页。

　　[20][法]萨特：《存在与虚无》，陈宣良等译，合肥：安徽文艺出版社，1998年，第47页。

　　[21][法]萨特：《存在与虚无》，陈宣良等译，合肥：安徽文艺出版社，1998年，第47页。

　　[22][法]萨特：《什么是主体性？》吴子枫译，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7年，第81页。

　　[23][法]萨特：《什么是主体性？》吴子枫译，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7年，第93页。

　　[24][法]萨特：《存在主义是一种人道主义》，周煦良、汤永宽译，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2012年，第24页。

　　[25]吴禹彤：《不确定性原理的解释与应用》，《中国高新科技》，2018年第18期。

　　[26][法]萨特：《存在主义是一种人道主义》，周煦良、汤永宽译，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2012年，第7页。

　　[27][法]萨特：《存在主义是一种人道主义》，周煦良、汤永宽译，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2012年，第12-13页。

　　[28]王志军、姜玉洪：《作为偶然性存在的人——论萨特存在主义的马克思主义的前提》，《北方论丛》，2003年第4期。

　　[29][法]萨特：《存在与虚无》，陈宣良等译，合肥：安徽文艺出版社，1998年，第56页。

　　[30][法]萨特：《存在主义是一种人道主义》，周煦良、汤永宽译，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2012年，第7-8页。

　　[31][法]A·布多：《科学真的不思考吗？》，张伯霖译，《哲学译丛》，1996年（Z1）。

　　[32][美]汉斯·贝耶尔：《概率的烦恼：量子贝叶斯拯救薛定谔的猫》，郭武中、阮坤明译，北京：中信出版社，2018年，第181页。

　　参考文献

　　1.[法]萨特：《存在与虚无》，陈宣良等译，合肥：安徽文艺出版社，1998年。

　　2.[法]萨特：《存在主义是一种人道主义》，周煦良、汤永宽译，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2012年。

　　3.[法]萨特：《什么是主体性？》吴子枫译，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7年。

　　4.[德]海德格尔：《存在与时间》，陈嘉映、王庆节译，北京：三联书店出版社，2006年。

　　5.[美]凯文·凯利：《失控：全人类的最终命运和结局》，东西文库译，北京：新星出版社，2010年。

　　6.[美]汉斯·贝耶尔：《概率的烦恼：量子贝叶斯拯救薛定谔的猫》，郭武中、阮坤明译，北京：中信出版社，2018年。

　　7.[法]A·布多：《科学真的不思考吗？》，张伯霖译，《哲学译丛》，1996年第Z1期。

　　8.陈国庆：《对量子力学的“钟”与“云”之争的再认识》，《自然辩证法研究》，2013年第7期。

　　9.吴禹彤：《不确定性原理的解释与应用》，《中国高新科技》，2018年第18期。

　　10.王志军、姜玉洪：《作为偶然性存在的人——论萨特存在主义的马克思主义的前提》，《北方论丛》，2003年第4期。

　　11.黄忠晶：《萨特偶然性思想述评》，《黑龙江社会科学》，1997年第2期。

 

　　(作者单位：黑龙江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