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摘要:
关键词:
作者简介:
Theoretical Models and Critical Approaches of Keywords Research
作者简介:黄保罗,芬兰 黄保罗,赫尔辛基大学 世界文化系,芬兰 00100 Helsinki; 李建中,武汉大学 文学院,湖北 武汉 430072 黄保罗(Paulos Huang)(1966- ),男,芬兰赫尔辛基大学世界文化系教授,国际学术杂志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Sino-Western Studies(Helsinki)和Brill Yearbook of Chinese Theology(Leiden and Boston)主编,兼任山东大学儒家文明协同创新中心海外访问学者,主要从事中西比较文化研究。 李建中(1955- ),男,武汉大学文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主要从事中国文论及文化研究。
原发信息:《长江学术》第20184期
内容提要:国学与西学的融通与交汇,是全球化时代中国学人的学术宿命。从上世纪的“文心”“诗性”到本世纪的“文化关键词”,中国古代文论研究一如既往地或吸纳或抵抗着外来文化:如何在“失语”与“独白”之间擘肌分理、唯务折衷,如何既坚守文化本位又借鉴他山之石。跨文化视域下关键词研究的理论模型建构、方法论探索及通识教育实践,或可为当下中国学术的进路提供新的思想与方法。
The integration and intersection of sinology and western learning is the academic destiny of Chinese scholars in the era of globalization.From Wen Xin(文心)and Shi Xing(诗性)in the last century to cultural keywords in this century,the ancient Chinese literary studies have always been absorbing or resisting foreign cultures.The problem is how to closely analyse and seek common points between aphasia and monologue,and stick to the cultural standard and learn from other countries’experience.The construction of theoretical models,methodological exploration and general education practice of keywords research from the cross-culture perspective may provide new ideas and methods for the current Chinese academic approach.
关键词:关键词研究/理论模型/实践路径/Keywords Research/Theoretical Model/General Education Practice
一、早期关键词:文心与诗性
黄保罗:今天是2018年6月20号,我们在斯德哥尔摩维京号邮轮上。非常高兴能和武汉大学文学院教授、武汉大学通识教育中心主任李建中先生一起对话。我想利用这个机会谈三个问题,第一个问题是您个人的生活经历和学术经历,有哪些事件导致您来研究现在的学术主题。第二个问题是您主要在研究哪些学术问题,您的学术研究与通识教育之间是一种什么关系。第三个问题是现在全球化和中国崛起以及中国传统文化复兴这样一种大的语境中,我们看国学和西学的现状以及对未来发展的展望。先来谈谈第一个问题,您是哪一年出生的,在哪里上学,怎么走上这条道路的?
李建中:1955年出生,1966年念小学五年级时爆发“文化大革命”,休学四年之后念了一年初中,然后作为“知识青年”下乡,后来当民办教师,直到1978年考上大学,今年正好是我大学入学40周年。
黄保罗:听说您念的是华中师范大学的中文系?
李建中:是的。1982年本科毕业,1985又回母校读“中国文学批评史”的研究生。80年代,武昌桂子山,可以说是在一个对的时间来到一个对的地方并遇到一群对的人。所谓对的时间,是说上世纪80年代,改革开放,思想活跃,青年学子有理想有激情;所谓对的地方,是说华中师大的老校长章开沅先生是一位开明的校长,一位有思想的学者,在桂子山营造出一种难得的自由开放又很学术的校园生态;所谓遇到一群对的人,是说我当时的老师和同学对我的学术影响。我上大学之前做过一些业余创作,来桂子山之后就想在创作的同时写一点评论。那时候我们图书馆文学理论、文学批评的书还很少,老师说你就读《文心雕龙》吧。第一遍虽说没怎么读懂,但意外地发现《文心雕龙》里面没有当时《文学概论》教科书所讲的现实主义、浪漫主义、典型人物、典型形象,而是一些比较独特的我们今天称之为“中国文论话语”的东西:神思、情采、体性、风骨、比兴、通变等等。
黄保罗:《文心雕龙》与那种现代文学批评、文艺理论不太一样。
李建中:我当时很困惑,《文心雕龙》是一部文学理论书,但是和我们在大学里面学到的东西好像完全不一样,当然也没有往深处想,这是一个背景。还有一个学术影响,当时有一个方法论热潮,叫做新三论:系统论、控制论和信息论。我当时最感兴趣的却是心理学方法。
黄保罗:所以您对心理学的文学批评方法产生了兴趣。
李建中:当时比较关注弗洛伊德、荣格,用心理分析的方法来研究一些作家和文学现象,能够解释一些问题。《文心雕龙》使我看到了传统中国文论与西方不一样,而现代西方心理学给了我新的视野和方法。
黄保罗:所以说80年代读研究生,您开始研究《文心雕龙》和魏晋南北朝文论。
李建中:对。我后来较长一段时间都是做魏晋南北朝文论(包括《文心雕龙》),早期的代表性成果是《心哉美矣——汉魏六朝文心流变史》和《魏晋文学与魏晋人格》。
如果说80年代还是人文精神占主流,到90年代市场经济已经开始了,很多人都处于一种焦虑之中,很像魏晋时候的人格分裂。是做学问还是下海赚钱?非常焦虑,这也是一种分裂的人格,像魏晋人的“徘徊去就”。
黄保罗:那魏晋时期的人用什么方法来解决这种冲突?
李建中:用玄学、道家。实际上这种冲突很难化解,中国传统文化中有文如其人的观点,或者是道德、文章,但是我发现这是一个乌托邦,是一种理想,实际上无论从经验层面还是从心灵深处或者从理论高度来讲,这种人心与文心是严重分裂的。
黄保罗:这个话题很有意思。那您接下来主要研究什么呢?
李建中:我的学术研究可以用三个关键词来概括,第一个关键词就是“文心”,文心有两个含义,既是《文心雕龙》的简称,同时也是“文学心理学”的简称,就是用西方心理学方法来处理传统文学理论的材料,去发现一些新的东西。
黄保罗:用西方心理学理论来研究文学这些材料,您所说的文学材料主要是指魏晋南北朝时期的文学材料吗?
李建中:时间上也有前后的延伸。六朝之前延伸到西汉司马迁,司马迁受腐刑后有了自卑心理,他写《史记》在某种意义上是对自卑的超越,他要用《史记》来战胜自己的自卑。六朝之后一直延伸到晚明,到李贽到金圣叹,这两位评点家的小说理论之中有着非常丰富的文学心理学内涵,比如童心说、愤书说、因缘生法、犯中见避等等。
黄保罗:这是第一个关键词,《文心雕龙》的文心和文学心理学的文心。第二个呢?
李建中:第二个就是“诗性”。诗性实际上是一个国学与西学交融的产物。就国学来讲,诗性指诗歌的特性和诗歌的精神,或者扩大一点是讲文学性;但在西方是一个文化人类学概念,也就是维科《新科学》所说的神话思维和原始思维。二者有相通之处,《文心雕龙》谈文学起源是从河图洛书讲起,然后正纬、辨骚。“河图”和“洛书”是神话传说,“纬”和“骚”也有着鲜明的神话色彩,而这些东西在某种意义上构成了诗歌的起源,构成了中国文学的诗性。文学的诗性影响到文学理论和批评,从而铸成中国文论不同于西方文论的诗性思维和诗性言说方式。中西文论在源头上,在轴心时代可能是一样的,都是对话体(中国是孔子的“论语”,西方是苏格拉底的“对话录”)。但是从亚里士多德开始,西方诗学走上了一条哲学化、逻辑化的道路,而中国文论却形成诗性与逻辑性的相生相济。
黄保罗:这里的诗不仅仅是文学作品的诗,而且是一种哲学化的诗了。
李建中:西方文论从古希腊开始就有较为严密的哲学形态,较强的整体性,虽然里面有不同的流派和风格,但总体特征是不变的。中国不一样,中国文论的经典文本,80%都是诗话、词话、曲话、书话、书信、序跋、选本、小说评点、戏曲评点,中国文论在孔子之后依然保持了一种诗性特征。就言说方式即批评文体而言,是一种“无体之体”①:“无体”,是说它可以用任何一种文体言说理论和批评;而这种“文备众体”意义上的“无体”正是传统中国文论的“大体”:既区别于西方文论又区别于现代文论,既体现出中国文论的独特路径又昭示着中国文论的未来趋向。
黄保罗:中国文论的体裁是多元化的,西方文论基本上都哲学化了。
李建中:我说的“诗性”就是传统中国文论所特有的思维方式和言说方式,它的最为突出的表征就是文学性的批评文体。中国文论最有冲击力最有魅力的那些命题和范畴,不是书斋里的玄想,而是个体生命的体验和感悟。
黄保罗:你这样讲我想起另一个体裁,王国维的《人间词话》,《人间词话》不是讲文学的境界吗?
李建中:对。我有一个发现:民国时期真正能够称为大师的文论家,他们所创造出来的能够影响今天的经典文本,不是西方式的论述体,而是像《人间词话》这种诗性文体,还有沈从文的“抽象抒情”,宗白华的“美学散步”,李健吾的随笔体批评,李长之的传记式批评,等等,我的代表性成果是《古代文论的诗性空间》和《中国古代文论诗性特征研究》。
黄保罗:第一个是“文心”,第二个是“诗性”,第三个呢?
李建中:第三个就是“文化关键词”。这又要从《文心雕龙》说起。《文心雕龙》50篇,每一篇的篇名就是一个关键词,“体性”“风骨”是文学风格论的关键词,“神思”“情采”是文学创作论的关键词,“知音”“才略”是文学批评和鉴赏论的关键词,“时序”“通变”是文学史论的关键词,等等。对《文心雕龙》影响最大的《周易》,某种意义上说是中国文化最早的关键词研究。“经”的部分,八卦就是八个元关键词,六十四卦是六十四个核心关键词,卦辞和爻辞是对六十四个核心关键词的阐释。“传”的部分,《文言》,《系辞》上下、《彖》上下、《象》上下,还有《说卦》《序卦》和《杂卦》,全部是对核心关键词阐释的阐释。②中国文论及文化,有一整套属于自己的核心范畴、概念和术语,也就是我们说的关键词。
我的中国文论研究,走到“文化关键词”这一步,可以说发生了双重的近乎悖论式的转型:研究领域由“小”变“大”,研究对象则由“大”变“小”。就前者而言,是从“文论”到“文化”;就后者而言,是从“文论”到“文字”(即关键词)。我研究一个一个的汉字,够小的了。但是,作为关键词的汉字,有一个全息性特征,所谓一字一世界、一字一境界。陈寅恪先生说研究一个字就是研究一部文化史,你在中国文化元典里面找出一个关键字,就可以研究整个中国文化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