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处21世纪，我们一提到作家，便径直想到作品；一说起作品，眼前便浮现种种铅字印刷纸本。随着计算机码字对于高速生活节奏和科技发展的呼应，当下的作家也都跟上时代的脚步，将自己的奇思妙想录入电脑，印刷出版以与读者相见。在这样一个看似行云流水、快捷高效的文化创造—传播—接受的过程中，我们如愿以偿地品味着文字表达带来的文化成果，但却在无意识中吞噬并遮蔽了对负载着几千年中华文化血脉和人文底蕴的作家书写行为及手迹的关注与探究。20世纪以来的中国现当代作家在古今中外文化大磨合的时代背景下创造不朽的文学经典的同时也留下了大量的书写文本。不仅如此，书法文化作为中国传统文人的看家本领在现当代作家手中也得到了继承延续，他们或自幼临习名家墨迹、或收藏书法碑帖，或评点书法作品，或提出独到的书法理论，或将书法元素直接化用在文学创作之中，细究起来，现当代作家与书法文化看似疏离，实则共舞于历史长河之中，保全着中华民族源远流长的文化血脉。

《中国现当代作家与书法文化》

李继凯 孙晓涛 李徽昭 著

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21年6月出版

　　自新中国成立以来，新的学科体系的创建以及20世纪80年代中国作家协会、书法家协会的成立，现当代作家与书写行为被人为地划分进入两个学科话语体系，分别成为现当代文学与书法学的研究对象。学科划分的目的是为更深入透彻研究问题而非文化整体的切割，近年来，随着现当代文学研究的日益成熟和“饱和”，越来越多的有识之士以开疆拓土的姿态进行着跨学科的学术探索。李继凯、孙晓涛和李徽昭等学者合著的《中国现当代作家与书法文化》（国家社科基金后期项目结项成果，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21年6月出版，以下简称“李著”）。作为国内外第一本系统观照现当代作家书写行为（包括文学手稿书写、书法文本书写等）的学术专著，打破已有学术框架和研究范式的惯性思维模式，在动态多元的文化学视野下深度还原作家主体、文学文本与书法文化之间的多层关联，挖掘并培育了新的学术增长点，开拓了现当代文学研究和书法研究的文化空间。

　　作为“中国现当代作家与书法文化”这一新的学术视域的奠基之作，李著将整体宏观把握与具体个案分析相结合，以丰富翔实的史料、扎实细致的论述和学科磨合交流的开放视野对现当代作家的书法人生做了一次集中展示。首先，李著整体审视处在社会文化大转型历史语境中现当代作家与书法文化的互动性关联。一方面，作家的书法实践和书学理论更新了书法的内在生命力；另一方面，书法文化也影响了文学的内涵、形式、境界和质量，作家的书法修养自觉不自觉地渗透在其文学创作之中，书法的装帧艺术还增添了文本的视觉美感。多数作家的手迹文稿是具有“合金”性质的“第三种文本”，既有文学的意蕴美，又具有书法的形式美。接着，李著“从古代文人说起”，结合相关历史文献和现存实物说明作家文人与书法在中华文化发展过程中密切联系、双向促进的传统在现当代作家文人这里得到了继承和发扬，系统总结了现当代作家文学创作与书写行为交叉融合所呈现出的精神文化特征和文化功能意义。更难能可贵的是，李著将长久以来不为学界重视的现当代作家的书法美学观汇总整理，历时呈现了从近现代康有为、梁启超到当代贾平凹、陈忠实等作家在书法文化研究方面的积极努力。他们从文学的角度出发，关注书法技巧的同时更重视书法背后的文化修养和精神内涵，对当下职业书法界受西方现代艺术观念影响而“过度艺术化”的创作现象起到了跨界“纠正”作用。

颜真卿《祭侄文稿》 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在对现当代作家与书法文化宏观把握的基础上，李著又结合作家各自独特的书写经历进行了具体个案分析。在对梁启超、沈从文、汪曾祺、“鲁郭茅”书写行为的分析中显示出李继凯等对于作家文化经历的全面了解和精准把握，在同一主题下对不同作家的研究各有侧重，提及梁启超则由书学理论论及书法教育，谈及沈从文则着眼于书法在其人生发展中的转机意义和他独特的书学理论体系，而谈到汪曾祺则从其小说散文中精彩的书法元素追溯其深厚的书画艺术修养，为解读现当代文学作品和作家文化心理提示了新的切入角度。与此同时，李著运用文艺地理学的方法考察延安文人、南方作家及北方作家的书写行为，揭示中国书法文化在不同地域影响下的多元化特点。李著始终坚持打通文学与书法之间的学科壁垒，开拓现当代文学研究的视野。全书落脚于“‘大文学’与‘广书法’的建构”与“20世纪中国作家与美术的相遇”，关注对象不只局限于纯文学与专业书法创作，研究范围由“作家与书法”拓展及“作家与美术”，从发生学的视角还原追溯中国古典文化中的“文人书画”及其包蕴的“儒释道”思想对中国现当代文学的滋养，在对现当代作家书画活动的评析中反思当代“作为艺术的书法”与“作为文化的书法”发展道路的分歧，提出“去艺术化”“再人性化”等重建中国书法文化精神的可行路径。

颜真卿《祭侄文稿》 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自古以来中国文人作家就与书法结缘颇深，留下了诸如王羲之的《兰亭集序》、颜真卿的《祭侄文稿》、怀素的《自叙帖》等宝贵的文本，书法也成为中国在全球化语境中的一张文化名片。但20世纪以来，随着中西文化的交流磨合、计算机科技的发展和学科体制的划分，现当代作家与书法之间出现了明显的背离倾向，此时李继凯等学者对于“现当代作家与书法文化”的关注探讨就呈现出了重要的学术价值和现实意义。就学术研究而言，李著通过对现当代作家书写行为的爬梳整理填补了以往文学史和书法史的空白，为现当代文学提示了跨界研究的新路径，也对研究者自身的知识结构和文化修养提出了新要求；就现实文化建设而言，对作家与传统书法文化密切关联的呈现不仅唤起了当代文人作家重拾毛笔、关注书法的文化自觉，更促进了文学创作与书法创作的现代性转型，使21世纪中国文学和文化的发展真正体现出“古今中外文化磨合”的大现代气象。

　　（作者单位：陕西师范大学文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