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朝是中国历史上最后一个封建王朝。这一时期，统一多民族国家得到巩固和发展，乾隆年间，中国作为统一的多民族世界大国的格局最终确定。时至今日，中国以其包容的精神和海纳百川的胸怀，呈现出绚丽绽放的文化多元性。可以说，清朝为中国多元一体的民族格局奠定了坚实的根基，给华夏儿女留下了一份珍贵的厚礼。清朝多元文化的特点，也在历史学家孜孜不倦的探寻中得到多面的印证。

《乾隆十二时辰》 吴十洲著 中华书局2021年1月出版 

带有温度的“一日信史” 

　　由中华书局出版的吴十洲教授《乾隆十二时辰》一书，从社会史、宫廷史的角度展现了中华民族共同体形成的“一日信史”。该书撷选乾隆三十年正月初八日的历史片段，通过对清宫档案的钩沉爬梳，为读者呈现一位满洲皇帝生活中的多元文化。

　　充分取材一手档案。史学的任务之一便是整理碎片，使其条理化，资料来源决定了史学论说的可知性与可信性。吴十洲教授钻研宫廷史多年，对于清宫档案的运用得心应手，在资料上尽量规避官书择材而述、反复修订等弊端给内容带来的不确定性，充分利用“宫中档”“内务府档”等一手清宫档案，在史料上具有更高的可信度。

　　“以人为本”还原历史。古往今来，存世文献偏向记录官方及社会精英的政治活动，而普通人的个体行为大多淹没于滚滚的历史洪流之中。《乾隆十二时辰》将视角集中于起居、饮食、宗教、政务活动、闲暇娱乐等日常场景，努力关注人文视野下的人性，刻画人物的喜悲、愁苦与得失，这更便于读者理解、靠近和共情。在学术和生活阅历的双重积累下，作者降低了刻板政治人物的书写而着力于对鲜活又带着烟火气的“人性”的探索，这无疑是成功的。

“满洲元素”：多元之下的身份表达 

　　乾隆帝出生于北京雍亲王府，一生大部分的时光在京城度过，可谓“北京土著”。然而作为爱新觉罗氏，在他内心深处从未忘记遥远白山黑水间的故乡和满洲人的身份。《乾隆十二时辰》在一天的历史场景中，向读者传递了乾隆帝如何在多元文化中表达“满洲元素”。

弘历骑马戎装像清乾隆故宫博物院藏 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清朝的满洲元素来源于真龙兴起、祖宗赐福之地，是对千百年来关外衣冠、骑射、语言、饮食等本民族风俗习惯的极力维护、标举和贯彻，这些方面在《乾隆十二时辰》里均有明确的体现：在饮食上，《御茶膳房档案》中有乾隆帝食用鹿尾、鹿筋等关外野味珍馐的记录；在服饰上，乾隆帝偏爱与射猎活动相关的披肩、箭袖、东北毛皮；在内务府养鹰鸽处，有专门为随围进哨饲养的鹰、狗等。为了保持民族特性、增强民族意识，乾隆帝还御令编纂《钦定满洲祭神祭天典礼》，而坤宁宫的祭祀则由自己或皇后亲自主持。对于满洲贵胄，乾隆帝也要求将“满洲元素”一体遵照。在坤宁宫吃胙肉时私自加盐的宗室大臣曾惹得乾隆帝大为震怒，专门派御前侍卫到现场监督。

　　吴十洲教授笔下的乾隆帝，实则是清朝旗人的缩影——他们家中西墙供奉“祖宗板”，但也同样热衷于“城隍出巡”的热闹游行、护国寺盛大的庙会，南城的汉人票友和戏楼。在民族团结交融的背景下，“满族元素”孕育了勇敢、忠诚、坚毅的民族性格，最终为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注入坚实的凝聚力。

“一体多元”：开放和谐的统治理念 

　　清朝是多元文化交融的朝代。从乾隆帝内容丰富而错综复杂的一天，读者得以了解清朝的文化性质，以书中“宗教文化的多样性”“多语合璧文字”两个方面进行说明。

　　其一，多元的宗教文化。乾隆三十年正月初八日“既是汉族民间的祭星日，也是满族人的顺星祭祀日，既有白云观的道教庙会，还有喇嘛跳布扎打鬼表演的庙会”。乾隆帝生活的内廷，也是一所具有多元宗教形态的“万神殿”，宗教空间相互独立又彼此影响，体现了清室宗教信仰兼容并收的特点。

　　开篇伊始，作者注意到坤宁宫萨满朝祭所供神位中融合了佛教的释迦牟尼、观世音菩萨和关帝；在专门用于煮“神猪”胙肉的坤宁宫正殿，供奉着道教灶王爷的神位。此外，作者通过私人化的小型宗教场所，来体现乾隆帝的宗教生活。如书中第五章提到养心殿西暖阁后室仙楼为一小型佛堂，它与乾隆帝读书处三希堂、长春书屋、用于休息的梅坞均相隔甚近，与其生活作息紧密相连。这对于了解一个脱离国家公务范围的满洲皇帝的个人意志、情感和精神活动，具有重要的参考价值。

清代乾隆朝漆器故宫博物院藏 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其二，多元的语言文字。展开18世纪的中国地图，人们会发现清朝的统治延伸到前朝不曾触及的边疆和民族，这要求作为天子的统治者要找到一套行之有效的文字沟通方式，昭示大一统的统治和对各个民族的充分尊重。《乾隆十二时辰》呈现出一位满洲皇帝在语言文字上开放、包容的态度与统治智慧。

　　清代国语为满文，乾隆帝首先身体力行的是“国语”政策。对清朝而言，满文在政治场合代表着国家公务，具有国家祀典的性质；对八旗子弟而言，满文、满语不仅是传递信息的工具，更具有保持满洲民族精神、彰显旗人身份的作用。在传递机密信息时，如书中所述军机大臣傅恒奏报的机密折文，亦使用满文。

　　与此同时，自入主中原起，清朝皇帝就利用“多语”来彰显“多元”。书中重华宫君臣联赓对诗，乾隆帝引经据典、出口成章，与汉族士大夫交游唱和，将自身打造为中原文化的“续统”；面对蒙古诸部与西藏的臣民，乾隆帝使用满、蒙、汉、藏四体或满、蒙、汉三体合璧的文字，传达自己作为守护藏传佛教的“大施主”形象。清朝国语和各民族语言合璧书写的文书，对树立“公正的统治者”形象和“一视同仁、一体多元”的统治理念，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结 语 

　　翻阅乾隆帝兢兢业业、忙碌充实的十二个时辰，我们得以窥见一个有着“满洲元素”的统治者，一个在内心深处对满洲人充满信任和倚重的帝王。从更为广阔的视角来看，乾隆朝边疆绥宁带来的社会发展，使众多民族得以相互交流、不断融合，多元一体的民族格局呈现出全新的面貌：新疆、西藏等地区被补充到《乾隆内府舆图》之中，西北边疆得到了有效和稳定的统治；《皇清职贡图》绘制300种不同民族和地区的人物图像，完成一次全面的“人口普查”；乾隆续编《大清一统志》用清朝疆域昭显了中国统一多民族国家的形成；乾隆朝《御制五体清文鉴》的编纂增进了诸民族语言文字的相互了解及彼此沟通。

　　想了解清朝何以成功统治亿兆臣民近三百年，并创造出多民族文化发展交融盛况，我们或许可以从《乾隆十二时辰》一书中找到答案。

　　（作者单位：北京市社会科学院满学研究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