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宏观上看，唯实主义认为事实有两种：分别是关于自然界中的客观事物的事实，即自然事实；关于人类自身的事实，即人类事实。

　　行为主体的数量折射着行为的性质，是判断人类行为的一个重要的指标。从人类行为主体的数量上划分，人类事实包括关于人类个体的事实，即个体事实以及关于人类社会的事实，即社会事实等两个亚类。

　　从本质上看，人类事实就是行为事实，即以各种形态的人为行为主体所产生的事实。行为事实包括观念事实和行动事实。观念事实是通过语言文字等载体表现出来的相对成熟和明确的认知观念。以个人为行为主体的观念事实在哲学领域的表现就是哲学观念事实。个人的哲学观念事实的历史就是哲学观念史；以国家为行为主体的哲学观念事实则是国家的认知，是国家意识形态。行动事实是通过人的具体行动所表现出来的事实。个人层面的行动事实是个人行为事实；国家层面的行为事实是国家行为事实。

　　从时间维度来看，行为事实包括历史事实和进行中的行为事实。进行中的行为事实是正在发生的或者刚刚发生过的行动事实；历史事实就是已经发生过一段时间，已经进入了历史学范畴的行动事实。

　　实证性事实和非证伪性事实

　　如果用自然科学的标准来审视事实性，我们可以发现两种不同性质的事实：具有实证性的事实和非证伪性的事实。

　　具有实证性的事实性，即简称为实证性事实，是指在一定的外在条件下可以准确地加以预见和完整地加以复制的事实。也就是说，准确的、机械性的可预见性和可复制性是实证性事实的重要的规定性。实质性事实是自然事实。自然事实是实证性事实，这是自然科学能够成立和不断发展进步的前提和基础。具有实质性的事实来源于自然事实对于客观环境的惰性的反应方式。惰性的反应方式就是被动性的、简单的反应方式，只要客观环境相同，自然事物就会做出自然事实性的反应。

　　非证伪性的事实是指具有表现形式的多样性和不确定性，却无法被机械地和准确地预见和复制的事实。相对于自然科学的方法，非证伪性的事实具有两方面的特征：一方面它是无法被证明的，因为它不具有准确的和机械性的可预见性和可复制性；另一方面，它也是无法被否定的和证伪的，而且其不可预见性和不可复制性是自然科学的方法所无法否定和证伪的，也就是说，虽然自然科学方法下的可预见性和可复制性对于这种事物是不存在的，但是行为的逻辑链条是存在的，事实性也是不容置疑的。非预见性和不可复制性并不能反证事实性的存在性和有效性。非证伪性的事实的本质在于主观能动性。主观能动性把握着认知，认知把握着行为，而这种行为是处于与客观环境的永远的互动之中的。对于非证伪性事实，由于主观能动性的存在，人们无法确立固定的外在条件，也无法预知、限制和确立被考察物的内在状态，这就是无法对非证伪性事实进行准确预见和复制的根源所在。人的每个行为都是不同的，人类行为是最典型的非证伪性事实，因此人类事实是非证伪性事实。

　　与实证性事实不同，人类事实无法通过自然科学的方法加以准确预测和复制。与自然事实的被动反应性不同，人的行为是主观对于客观环境的综合判断的反应，也就是说人的主观性和客观环境是两个永远处于动态过程中的变量。人的状态，包括情绪、生理和心理状态等永远处于不稳定的波动之中，而客观环境同样处于不稳定的变化之中，这种主观和客观的双重的不稳定性和变化性决定了作为行为主体的人对于自己与客观环境的互动永远是变化的、动态的和不稳定的。任何主观和客观相关因素的变化都会导致人对于自身需求的认知有所不同，都会敏锐地观察到客观环境诸要素的微妙变化而促使人做出不同的行为决策。人总是在变化中衡量自己的需求，观察客观环境的变化，在动态中把握自己的行为决定。因此，人的行为，包括认知、决定和行动等步骤永远是个变量，永远不会原封不动地和机械地重复。虽然如此，人的行为的独特互动的特性并不从任何意义上削弱非证伪性事实的事实性。十九世纪心理学的条件反射理论对于动物确实是存在的，但是对于人类来说它只是非证伪性事实的一种在特定条件下的特例，一旦那些特定条件削弱或者消失，人的行为会很快恢复到非预见性和不可复制性上来。

　　中西方哲学对于事实性的认知各有侧重。西方哲学历来重视实证性的事实，而相对忽视非证伪性事实，甚至只承认前者而否定后者。西方哲学在十九世纪后期兴起的科学主义运动试图用自然科学的方法、标准和原则来改造传统的形而上学和整个哲学，实际上是否定了事实性的多样性，将一切事实都看作是实质性事实，用实质性事实来代替人类事实的非证伪性。这种认知误区导致了扭曲的科学观，将这种科学观强行用于对哲学的解释和改造自然是行不通的，这本身就是违背了科学精神的。事实证明，用所谓的科学方法来改造传统哲学的各种尝试，例如逻辑实证主义和语言哲学等，都是失败的。相比之下，中国哲学则更加注重非证伪性事实，而相对忽略实证性事实。对于不同种类的事实性的侧重是中西方哲学的差异性的根源之一。西方哲学追求科学性，而中国哲学则始终关注于人类行为的变化规律，试图在动态中把握更加复杂多变的人类行为。

　　对于事实性的不同种类的侧重并不会影响到唯实主义对于事实性的强调。唯实主义既适用于自然科学领域，也适用于社会科学领域，是这两个领域都应该加以遵守的基本的方法论原则和基础。

　　事实性与科学性有着天然的关联，阐明事实性与科学性之间的辩证关系是唯实主义的一个重要命题。唯实主义认为事实性是建立一切科学和理论的唯一和绝对的基础，不论是在自然科学领域，在人性哲学领域，还是在社会科学领域，人们都无法脱离事实性而建成科学的理论认知。

　　虽然如此，事实性却并不等于科学性。事实性是科学的前提、基础和准备，科学性是关于事实性的规律的归纳和应用，是事实性的下一站和下一个认知层次。否定、绕开或者怀疑事实性，以及无法建立起充分的事实性，都不可能建立起科学性，都无法达到科学的境界。

　　对于自然科学来说，只有在事实性的前提下和基础上人类才能够客观而充分地认识客观世界，才能够获得知识，人类关于自然界的认知才有可能具有可靠性、可信性和科学性。对于人性理论和社会科学来说，人类的认知只有以事实性为前提和目的，才能够进行认真而严肃的哲学思辨，才能够脱离纯粹主观性的玄学和臆想，才能够认清人性的本质和总结出人类行为的规律，从而构建出具有科学性的价值观念和哲学体系。

　　（本文系著作《唯实主义》一书的部分节选。《唯实主义》，张珂著，人民出版社2019年9月出版。中国社会科学网 蔡毅强/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