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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锺书一家
2013年12月03日 16:26 来源:当代文萃 作者:杨绛 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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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简介】杨绛 当代散文家,著名学者钱钟书夫人,清华大学教授。

  【内容提要】 这是一个垂垂暮年的女子对丈夫、女儿的深切怀念;这是一个幸福的女人对曾经三个人相依为命的日子的一种缅怀。在这满是喧嚣的尘世,《我们仨》显得如此纯净、质朴。仿佛一位沐浴在余晖中的慈祥老人把心间的故事向我们娓娓道来,味道像一杯清茶,清新淡雅,余香尽处,却已是酽酽浓情。

  我们仨,却不止三人。每个人摇身一变,可变成好几个人。例如阿瑗小时才五岁的时候,我三姐就说:“你们一家呀,圆圆头最大,钟书最小。”我的姐姐妹妹都认为:姐说得对。阿瑗长大了,会照顾我,像姐姐;会陪我,像妹妹;会管我,像妈妈,阿瑗常说:“我和爸爸最‘哥们’,我们是妈妈的两个顽童,爸爸还不配做我的哥哥,只配做弟弟。”我又变为最大的。锺书是我们的老师。我和阿瑗都是好学生,虽然近在咫尺,我们如有问题,问一声就能解决,可是我们决不打扰他,我们都勤查字典,到无法自己解决才发问。他可高大了。但是他穿衣吃饭,都需我们母女把他当孩子般照顾,他又很弱小。

  他们两个会联成一帮向我造反,例如我出国期间,他们连床都不铺,预知我将回来,赶忙整理,我回家后,阿瑗轻声嘀咕:“狗巢真舒服。”有时他们引经据典的淘气话,我时时拐不过弯,他们得意说:“妈妈有点笨哦!”我的确是最笨的一个。我和女儿也会联成一帮,笑爸爸是色盲,只识得红、绿、黑、白四种颜色。其实钟书的审美感远比我强,但他不会正确地说出什么颜色。我们会取笑锺书的种种笨拙。也有时我们夫妇联成一帮,说女儿是学究,是笨蛋,是傻瓜。

  我们对女儿,实在很佩服。我说:“她像谁呀?”钟书说:“爱教书,像爷爷;刚正,像外公。”她在大会上发言,敢说自己的话。她刚做助教,因参与编《英汉小词典》(商务出版),当了代表,到外地开一个极左的全国性语言学大会。有人提出凡“女”字旁的都不能用,大群左派都响应赞成。钱瑗是最小的小鬼,她说:“那么,毛主席词‘嫦娥捧出桂花酒’怎么说呢?”这个会上被贬得一文不值的大学者丁声树,郑易里等老先生都喜欢钱瑗。

  钱瑗曾是教材评审委员会的审稿者,一次某校要找个认真的审稿者,校方把任务交给钱瑗。她像猎狗般嗅出这篇论文是抄袭。她两个指头,和钟书一模一样地摘着书页,稀里哗啦地翻书,也和钟书翻得一样快,一下子找出了抄袭的原文。

  1987年师大外语系与英国文化委员会合作建立中英英语教学项日(TEFL),钱瑗是建立这个项目的人,也是负责人。在一般学校里,外国专家往往是权威,一次师大英语系新聘的英国专家对钱瑗说,某门课他打算如此这般教。钱瑗说不行,她指示该怎么教。那位专家不服。据阿瑗形容:“他一双碧蓝的眼睛骨碌碌地看着我,像猫。”钱瑗带他到图书室去,把他该参考的书一一拿给他看。这位专家想不到师大图书馆竟有这些高深的专著。学期终了,他到我们家来,对钱瑗说:“Yuan,you worked me hard.”但是他承认“得益不浅”。师大外国专家的成绩是钱瑗评定的。

  我们眼看着女儿在成长,有成就,心上得意。可是我们的“尖兵”每天超负荷地工作——据学校的评价,她的工作量是百分之二百,我觉得还不止。她为了爱护学生,无限量地加重负担。例如学生的毕业论文,她常常改了又责令重做。我常问她:“能偷点儿懒吗?能别这么认真吗?”她总摇头。我只能暗暗地在旁心疼。

  阿瑗是我生平杰作,锺书认为“可造之材”,我公公心目中的“读书种子”。她上高中学背粪桶,大学下乡下厂,毕业后又下放四清,九蒸九焙,却始终只是一粒种子,只发了一点芽芽。做父母的,心上不能舒坦。

  锺书的小说改为电视剧,他一下子变成了名人。许多人慕名从远地来,要求一睹钱锺书的风采。他不愿做动物园里的稀奇怪兽,我只好守住门为他挡客。

  他每天要收到许多不相识者的信。我曾请教一位大作家对读者来信是否回复。据说他每天收到大量的信,怎能一一回复呢。但锺书每天第一事是写回信,他称“还债”。他下笔快,一会儿就把“债”还“清”。这是他对来信者一个礼貌性的答谢。但是债总还不清:今天还了,明天又欠。这些信也引起意外的麻烦。

  他并不求名,却躲不了名人的烦扰和烦恼,假如他没有名,我们该多么清静!

  人世间不会有小说或童话故事那样的结局:“从此,他们永远快快活活地一起过日子。”

  人间没有单纯的快乐。快乐总夹带着烦恼和忧虑。

  人间也没有永远,我们一生坎坷,暮年才有一个可以安顿的居处。但老病相催,我们在人生道路上已走到了尽头了。

  锺书于1994年夏住进医院。我每天去看他,为他送饭,送菜,送汤汤水水。阿瑗于1995年冬住进医院,在西山脚下。我每晚和她通电话,每星期去看她。但医院相见,只能匆匆一面。三人分居三处,我还能做一个联络员,经常传递消息。

  1997年早春,阿瑗去世。1998年岁末,锺书去世。我们三人就此失散了。就这么轻易地失散了。“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现在,只剩下了我一人。

  我清醒地看到以前当作“我们家”的寓所,只是旅途上的客栈而已。家在哪里,我不知道。我还在寻觅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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