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来，“元宇宙”概念，已然成为国内外各种媒介话语所广泛追捧热议的话题，如何定义“元宇宙”？进而，与“元宇宙”相关的一系列概念，诸如人工智能、虚拟引擎、区块链、5G、VR、AR，以及人机融合智能等等进一步引发关注，与之相关的技术与艺术的融合，以及人类网络与计算机网络的融合等，对于未来电影创作与产业建构也将会产生深远影响。基于对上述问题的思考，中国艺术研究院电影电视研究所第39期影视大讲堂以“‘元宇宙’：基于人机社会交互的电影及其未来发展”为主题，特邀中国科学科院自动化研究所董未名研究员、中国艺术研究院电影电视研究所孙承健研究员主讲，中国艺术研究院研究生院戏剧影视系及中国科学院自动化研究所四位在读博士与主讲人进行对话。中国艺术研究院电影电视研究所副所长赵卫防研究员主持会议，现将与会者发言要点摘编如下：

元宇宙概念的多元化认知意义

　　赵卫防（中国艺术研究院电影电视研究所副所长、研究员、博士生导师）

　　元宇宙的概念出现以后迅速火爆，业界学界都在对元宇宙的概念进行诠释和解读，甚至进行应用。元宇宙概念由于其天然的数字性，它和文艺创作、内容生产尤其是和影视创作的关联度比较高，互动性也比较强。元宇宙之于影视创作就是一种现实和虚拟影像共同的综合系统，这里既存在现实与虚拟影像之间的美学关系，但更深刻的是通过这些更加能够审视现实与虚拟影像之间的哲学关系。怎样对“元宇宙”进行更深入的认知和互动也是影视学界的一个热点。大家对新的概念有不同的解读也是很正常的，就像大家各执不同的学术观点一样，只有多方位的研讨才能达到最终为我们所用。

从计算艺术到元宇宙

　　董未名（中国科学院自动化研究所模式识别国家重点实验室研究员，“跨媒体智能感知与计算”科技部重点领域创新团队核心成员，中国电影美术学会虚拟空间专业委员会委员）

　　“元宇宙”（Metaverse）一词最早起源于科幻小说《雪崩》，其中定义了平行与现实的虚拟世界。元宇宙是下一代互联网技术搭建的全新生态。终端设备是通向元宇宙的接口，以VR头显和AR眼镜为代表；区块链是元宇宙整个经济体系的核心，为用户提供了身份标识，也为数字资产的交易提供了唯一性的标识和认证；创作者则是建设元宇宙生态的工程师。

　　元宇宙的核心在于内容，在虚拟世界中进行内容创作利用的是计算艺术中的相关技术。计算艺术与计算机科学中的很多学科相关，包括计算机图形学（3D建模、真实感和非真实感渲染、物体模拟、动画和可视化等）、人工智能（深度神经网络、生成式对抗网络、强化学习等）、多媒体计算（媒体内容合成、计算美学、多模态理解等）、计算机视觉（物体检测与跟踪、人机交互、全景视频等）和自然语言处理（文本理解、知识图谱）。

　　元宇宙的相关技术目前已经应用于多个行业。在社交行业，Facebook创造了VR社交平台Facebook Horizon，玩家可以根据自己的喜好创建角色，然后和现实生活中的朋友或平台中认识的新朋友一起聚会、娱乐。在工业领域，虚拟工厂、智能制造和数字孪生等都是元宇宙相关技术和思想的应用。在艺术创作领域，元宇宙的社交属性会导致人们对数字收藏品需求的增加，也会为当代生成艺术的创作者带来更多机会。

　　智能影视创作近几年已经有了一定的发展，如IBM使用沃森系统为电影《摩根》创作预告片，美国查普曼大学利用超大规模预训练模型GPT-3创作电影剧本等。在元宇宙环境中，未来影视观众与内容的关系将从简单的单向被动接受，向着交叉互动，甚至是实时交互发展。元宇宙可以让这种真实世界和虚拟世界中的人物场景的交互关系更加立体、复杂，为内容创作带来更多的可能性。在元宇宙的环境下，电影可以集中展示元宇宙中某个世界的某个精华内容，然后吸引用户前往虚拟世界空间游玩。

　　展望未来，未来元宇宙会深远地影响人类社会，重塑数字经济体系，通过连通现实世界和虚拟世界，成为人类数字化生存的载体，同时延展人的创造力和更多的可能性。

人们为何需要“元宇宙”？

　　孙承健（中国艺术研究院电影电视研究所研究员、博士生导师）

　　如果从电影《星球大战》开始算起，数字视觉艺术在电影中的运用，已有四十年的发展历史。在此过程中，以胶片为载体的光学成像技术的主导地位，正在被数字视觉技术所取代；运动捕捉技术成功的将运动数据赋予数字角色；卷积神经网络、GAN生成式对抗网络等深度学习算法，能够模拟人脑神经元的工作方式，有效地驱动数字角色的行为、表情甚至是微表情的变化；虚拟摄影机可以超越各种物理限制，在虚拟空间中自由地穿梭、运动；现场监视器内得以实时地呈现最终合成的影像画面。

　　数字技术时代的影像建构模式主要依赖于数据，运动影像的成像方式，实际上是以艺术想象为参照，并通过数字构成的数据流（data stream）所建构。这也即意味着，数字视觉技术的图像创造和生产，实际上是由这些数字构成的数据流所操控。某种意义而言，数字技术的发展，为未来“元宇宙”世界的建构提供了某种可能性。

　　从数据与信息的角度而言，“元宇宙”试图要建立的实际上是一个庞大的数据库，也即是“在这个全球互联的信息空间中，真实与虚拟之间不再存在任何逻辑上的差异，新形式的人机交互将对几乎所有的生活问题产生巨大而普遍的影响。”人机社会交互所产生的大量数据以及人工智能与各种算法，一方面，构成“元宇宙”这个虚拟世界的最核心资源；另一方面，也是构成这个人机智能融合的新型网络社会，能够得以有效运作的结构性要素。就文化构成而言，“元宇宙”的实现过程实际上是数字技术与视觉媒介将现实世界符号化的过程，在此过程之中，由数字技术与媒介合力作用所建构的“元宇宙”，试图提供给人们的是一个基于“第二人生”（Second Life）的“象征世界”（symbolic universe）。

　　缘何现实世界的人们，需要在一个虚拟的象征世界之中去寻找自己的“位置”？或许，毕加索对立体主义的阐释，或许能够给我们一些有意义的启示，毕加索认为，“立体主义是为了拥有灵活性，让画布上的人物呈现出某种能转变到其他状态上的发展状态。”而“元宇宙”恰恰是可以提供这样一种既能够超现实，又能够与现实产生某种交互性的“发展状态”的路径与场域。

元宇宙语境下的未来电影

　　马驰（中国戏曲学院新媒体艺术系动画教研室副主任、中国艺术研究院研究生院影视学系2021级博士）

　　时下的电影作品中已展现了很多关于“化身”故事的内容。实际上，在现实生活中，“化身”早就现在小说、戏曲等各种文艺作品中。如舞台的前后，形成了人类能够付诸自我展演的“赛博空间”的场域。电影作为一种艺术方法，是紧跟技术的发展而更新创作的方式的，通过技术条件作为基础前提，以人机社会互动的虚拟社会模态为视角，依托于时下电影内容，在电影题材和内容生产方面，创作者可以依托“元宇宙”建构“化身”“空间”的方式；人们的虚拟身份，也可以作为创作者，参与到基于AI与数字孪生技术构建虚拟片厂、虚拟影院，甚至创作电影活动之中；电影作者也可充分利用“元宇宙”时空与文化信息，多维度取样，将其材料运用在电影创作上。不过，作为电影研究者和从业者，在元宇宙提供的多重自主的时空之中，我们要做什么，便定义了元宇宙语境下电影未来的发展，亦关乎中国电影未来的文化竞争力。

元宇宙语境下的流动主体、真实危机与“梦境”再生产

　　陈昊（中国艺术研究院研究生院影视学系2021级博士）

　　“元宇宙”在2021年的当下形成了一场从概念到实践的争鸣与想象，在元宇宙语境下，人类传统社会或许面临着新一轮挑战，而在某种程度上，电影作为一种想象方式，或可一窥现实与虚拟紧密耦合、元节互联互通的未来宇宙。首先，“元宇宙”的出现或许会引发新一轮的人类主体危机。元宇宙“虚拟分身”的形成将会使传统人类主体边缘化，传统人类时代具身性的特质逐渐被抹去。其次，“元宇宙”的虚拟性或许也会引发一种真实危机。号称“虚实共生”的元宇宙通过呈现一种日益真实的“仿真现实”而抛弃了真实，将对人类真实性的认知论层面带来巨大的威胁。最后，元宇宙在带来人类主体危机与空间焦虑的同时也带来一种“内化”的可能性与创造性。这种“内化”实际上与电影的创作实践相类似，电影在数字时代依旧可以保持着自我更新与持续进化，乃至其不断融合人机交互、游戏机制、虚拟技术。因此，若将电影作为一种想象、一种通路、一种方法以及一种提前熟悉感知元宇宙的手段，或许可以在一定程度上缓解对未知的焦虑与新技术的渴望。

元宇宙背景下未来电影的存在方式

　　张鹤炀（中国艺术研究院研究生院影视学系2019级博士）

　　“元宇宙”（metaverse）是在交互技术、虚拟现实技术、区块链技术、云计算等技术基础上对时空的重塑和拓展，是超越现实而虚实相融的新型互联网社会形态，带有预设性、合理性、阶段性，是人开拓对外部世界环境认知的原始需求。着眼于电影艺术来看，交互技术、游戏技术、虚拟现实技术互联网与电影关联最为密切。首先，未来电影的生产观看方式是移动具身化的状态。观众是在构建行走中来体验电影，构建电影地图。其次，元宇宙下的电影是场景塑造。随着技术演进，未来每个人都能基于技术协议和兼容性同步参与体验。第三，交互背景下电影仍通过编剧、导演、演员保持着“技术+叙事”艺术形态。故事形成的视听语言（以后体现为感官语言）、角色行动、场景设置来是基础程序驱动。但是，这样的数据库叙事是在元宇宙虚拟时空种更为精确的控制结构。因此需要在创编阶段平衡好互动交叉与叙事边界的平衡度。

内容创作是构建元宇宙的重要部分

　　张宇欣（中国科学院自动化研究所2020级硕博生）

　　内容创作是构建元宇宙的重要部分，人工智能艺术可以作为一种内容创作方法与元宇宙相结合。人工智能艺术可理解为“利用AI技术自动生成或与人联合创作艺术作品”。利用人工智能技术进行绘画作品生成时，目前广泛使用的是基于生成式对抗网络和自适应实例标准化网络的方法进行“艺术风格迁移”。其流程是：为模型输入一张真实图像作为内容图，一张绘画作品作为风格图，模型能够输出具有相应内容和风格的作品。通过艺术风格迁移，可将在时间轴与经纬线上毫无交集的人、事、物与艺术家联合，诞生出本不可能出现的画作。除了静态图像外，最近涌现出在视频、3D建模和立体图像上进行艺术风格迁移的探索研究。虽然人工智能技术已经在艺术创作领域有了可观的发展，我们仍要思考：AI创作，是否是真正意义上的创作？我们认为，目前的AI绘画只是在统计学的概念上对人类艺术风格的逼近和模拟，人工智能只是这种模仿的工具。不过，从视觉效果上，利用AI进行艺术作品生成确实已经得到了许多令人惊喜的结果。

对元宇宙未来研发的思考

　　徐建华（中国艺术研究院电影电视研究所副研究员）

　　元宇宙设计层面，对“场”的设计，目前视觉和听觉的设计比较多，就是通过视觉和听觉的感知进入另外一个世界。未来在元宇宙设计的过程中，由于人类的眼睛或耳朵的感知是有限的，要想人类的感知完全进入，还要考虑更多看不见的东西，比如大自然中的风、光等，同样存在于人类的感知世界，这些是元宇宙研发的过程中需要考虑的问题。另一方面，涉及人类自身的变更。身心关系是西方和东方的哲学家一直在讨论的问题。如果仅关注大脑的思维，无论是对人工智能还是对元宇宙的设计，都存在一定的问题。作为研究人员，在沉浸于未来元宇宙带给我们机会和可能性的同时，也要意识到某些危机，意识到元宇宙在未来的发展过程中会存在什么问题，比如对人的身体、精神会产生怎样的影响，尤其是对人类物种本身的变迁和未来的预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