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社会科学网讯（记者 李秀伟）12月13日晚，上海大学文学院中欧人文与交流中心主办的世界思想史讲座“马丁·路德与第三次启蒙论坛（第2季）”第九讲在线上小鹅通平台举行。本次讲座邀请南开大学宗教文化研究中心主任张仕颖教授主讲，主题为《路德与卢梭——简论新教的现代性》。

　　讲座开始，上海大学文学院教授黄保罗介绍了此次讲座的背景并参与讲座会谈。他谈到当今世界思想史下的几个背景元素：一是以欧美为代表的现代性，包括极端的人本主义、自由主义； 二是以极端的人本主义为背景，并与其相对立的一种思想，即想要向前现代复辟，想要寻找一种具有人格魅力的领袖；三是面对人工智能和大数据、基因生命科技对人类的挑战，产生的人是什么，人的本质是什么，人与动物、机器的差距是什么的问题；再者是，人们面对着拥有权力者的愚妄和自我的愚昧无知。在这样的思想史语境下，黄保罗提出“第三次启蒙”的概念。这一概念被放在当今世界的背景之下，又承接中国的两次启蒙。就世界史而言，文艺复兴、宗教改革和启蒙运动是三次具有启蒙意义的思想文化运动。在中国近现代史上，五四新文化运动与改革开放可以被看作是两次思想启蒙和解放。

　　接着，担任主持的中国人民大学哲学院孙帅副教授介绍了主讲人张仕颖教授在路德研究方面所取得的成果。

　　讲座中，张仕颖主要阐述了四个方面的内容：思想的缘起、路德与卢梭二人共同的思想基础、启蒙的主题以及现代性的危机及启示。

　　关于思想的缘起。张仕颖谈到雅克·马里坦在其思想史著作中谈到三大改革三家，提出了路德发现了人格，笛卡尔发现了思想，卢梭发现了自然和自由。他感到惊讶的是，马里坦认为卢梭并没有在直接意义上受加尔文及其神学上的影响，天主教的影响也是极为表面，反倒是继承了路德的新教精神。

　　路德与卢梭二人共同的思想基础。张仕颖认为，路德与卢梭在五个方面具有相类似的经历，构成了二者对比的思想基础：他们都是新教徒身份；他们都为时代所不容，曾招到所属教会的迫害；路德与卢梭都是浪漫主义者；二者都在各自所处的时代背景下挽救教会；二者都有对哲学的反思思想。

　　关于启蒙的主题。张仕颖从自我、自由、理性（自然）、个性、宗教理解与自律等六大主题上阐述了路德与卢梭各自的异同。

　　在自我这主题上，张仕颖认为，路德是现代性意义上“精神性自我”确立的先驱，从信仰的超越性和内在性上，路德发现并确立了内在的精神性自我，独立的自我，这个自我是对绝对无限的上帝之道（绝对真理）的领悟与呈现。也就是说，没人能为他人信仰，信仰是个体性的，是独自面对上帝。而卢梭则是基于人要成为真正的自我，从灵魂和肉体的形而上学层面，设定了人的自然性的自我。

　　在自由观上，在卢梭看来，人生而自由，自由是自然的绝对要求，任何形式对人的权威的服从都是与自然相悖的。张仕颖认为，卢梭更重视现实中的自由权利，自由乃是要在自我和社会中实现自主性。”对于路德而言，自由首先是摆脱罪，因信称义，灵魂获得救赎，与上帝和解。因着上帝的特殊恩典和上帝之道中的真理，得到自由，胜过罪、死亡和地狱。藉着内在的信仰自由，路德奠定了新教的自由原则。路德更注重内在的自由。

　　关于理性的探讨，作为情感主义哲学家，卢梭在道德义务领域看到了理性的限制，理性使人知善恶，却无力使人爱善和行善。他认为，与良心相比，理性会愚弄人。

　　路德虽然强调良心和理性的重要性，如沃尔姆斯帝国会议上对皇帝发言人的答复所宣示的那样，但在信仰和上帝之道面前，属人的良心仍然是不充足的。张仕颖认为，二者都对理性提出了批判，路德着重强调蒙了光照之后理性对上帝之道的归依；而卢梭则对理智理性进行批判，认为理性作为道德基础不充分，理性会犯错，而且反映出人的自私自利，单凭理性无法克服个体善和共同善之间的矛盾。

　　关于人性这一方面，启蒙思想家对人性都持乐观主义的态度，视基督教原罪论为落后的中世纪观念，认为人性和人类经过启蒙和教育，会走向进步和文明。张仕颖认为，在人性问题上，路德与卢梭存在立场上的对峙。神学人类学的人性观和人本主义的人性观，在面对艰难的存在处境，婚姻、家庭、教育等问题时，不同的取舍，反映出人本主义人性论的脆弱。

　　宗教主题。路德与卢梭在宗教理解方面也略有不同。张仕颖谈到，路德作为基督教神学家，体现出了宗教宽容的启蒙精神，但就基督教而言，他秉持上帝之道的启示神学立场，主张因信称义，强调上帝恩典的先在性和决定性，否定善功获救的宗教实践。路德强调爱德在日常生活的作用，反映出基督教的人性和社会性关怀。卢梭则倡导宗教宽容，提倡自然宗教，通过自然的景象和内心的呼声，获得对上帝深刻的观念。

　　关于自律主题，自律是启蒙运动的关键概念之一。反对权威主义，以理性与良知作为真理和行为的仲裁者，凡是没有理性证据作为根据的任何信念，人没有接受的义务。基于对二人的分析，张仕颖指出卢梭在信仰自由、道德自由和社会自由中凸显出的自主性，贯彻了自律的精神。而路德在理性起主导作用的世俗领域，也同样主张理性对自由意志的控制。

　　现代性危机及启示。在现代性危机及启示这一部分，张仕颖着重从在三个方面进行探讨。他认同马里坦关于现代性的危机根源于人格性堕落为个体性的论断。阿奎那说，人格是一切本性中最高贵的部分。人格具有神圣事物和精神的实质，超拔于尘世秩序和宇宙，独自构成一个精神和道德的世界。个体化与此相反，其原则在于区分，它导向物质和宇宙的碎片化，最终产生了现代社会中的个人主义，自由个体为着自己，自己拯救自己，造成了文明自杀，缺乏对超越普遍绝对原则和价值的规范。基于此，可以看到当代西方世界所面临着的直接危机。面对世俗化危机，而超越性、永恒真理对于现代人生命意义的充实不可忽视。卢梭的忏悔、对婚姻和家庭的观点，都折射出人本中心论者心灵之虚弱。成为一个有德性的人，即有人格、尊严和上帝形象的人，追求永恒的真理、自由和无限，要比人世的繁荣兴旺更为可取，这或许就是路德和卢梭思想对于今日世界的最好启示。

　　最后，他强调，要完整地了解西方现代性，了解其神学的起源，这也是汉语学界路德研究的意义所在。在世俗化和现代化的语境下，不能简单地以优劣和先后来对人本主义和神本主义进行评判。通过路德与卢梭的比较研究，实现神本主义和人本主义之协调，也是现代性危机之下给予我们的启示。

　　孙帅对此次讲座作了回应。他认为，张老师的讲座与研究特色在于把宗教改革与启蒙运动联系起来，着眼于现代性的展开特征以及危机来看路德思想和其与卢梭思想的对比。用启蒙思想的六大主题来回看，试图呈现两位思想家之间的一致性与差异。从路德与卢梭在思想上的差异性，可以看到，路德思想以及宗教改革对启蒙运动产生了非常大的影响。

　　最后，此次讲座的召集人黄保罗对张仕颖的讲座进行了细致深入的回应和与谈。首先，黄保罗认为，若讲座用一句话总结，那便是“路德是现代性的真正开启者”。从路德开始，对个人的主体性进行发现。面对路德与中世纪经院哲学的对比，再延伸到今天所探讨的诸多问题，在如此背景下，路德与卢梭的对比正如张老师所说，是一种神本主义与人本主义的协调。其次，黄保罗谈到了雅克·马里坦的思想。马里坦将路德、笛卡尔、卢梭三人当作改革的三家，并对三人全部给予否定。在路德层面，马里坦认为路德是最早的浪漫主义者，并且强烈批评了路德对理性的忽视。黄保罗认为张仕颖很好的分析了路德关于理性的问题，并认为在这一问题上，马里坦对路德存在着误解。面对如何改革或拯救宗教的问题，黄保罗与张仕颖观点一致。他们认为，路德以因信称义改革宗教，卢梭以公民宗教、自然宗教来对应人类宗教即基督教福音。如果从基督教传统来看，卢梭可能被视为异端而并不能够算作一个改革家。关于启蒙的六个主题，黄老师也提出了自己的见解。讲座在真诚对话与包容理解的气氛中结束。